如今人们讨论陆象山的学说,常常被他“发明本心”、“六经注我”等言辞所迷惑,便草率地将其判定为禅门别派。这种见解,实际上并未深入探究象山学术的全貌,也未体察其工夫践履的实在之处。王龙溪在《抚州拟岘台会语》中所揭示的“象山之学从人情物理磨炼出来”这一要义,恰如一面明镜高悬,照破了这一千古迷思。
象山学术的精髓,并非悬空蹈虚的玄谈,而是扎根于日用伦常的实学。他教导人们“在人情、事势、物理上做工夫”。禅门以破执离相为究竟,儒家则以成己成物为归宿。象山所说的“先立乎其大者”,并非教人遗弃事物,而是要先确立心体的主宰,使此心朗然明澈,而后方能贯注于一切细微的事为之中。此心即是理,所以格物穷理不在于向外寻求,而在于发明本心以照察万物;然而,此心的发明,也必须在万物之中得到磨砺和印证。离开了人情物理,那么所谓的“本心”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观察象山掌库三年的经历,最能阐明此义。处理簿书、管理财赋、审理诉讼,这些都是俗吏的琐碎事务,但象山却从中获得了学问大进的契机,感叹道“这方是执事敬”。此话实为儒家工夫论的枢机。“敬”并非拘谨畏缩之意,而是心志专一、主一无适的状态。在钱谷出纳之间体认良知的精微,在簿书条理之中照见天理的流行,在讼狱曲直之处磨练本心的明断——这正是“致良知”于事事物物的实践。禅家坐脱立亡、顿超直入的境界,哪里需要这等尘劳的磨洗?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智慧,正体现在这种即俗而真、即事而理的工夫路径上。
龙溪辨析象山之学“实非禅也”,其深意在于指出:儒释的根本分野,不在于言语表述的近似,而在于价值取向与存在关怀的迥异。禅宗的终极追求在于个体生命的解脱与超越,其宇宙论往往归结于心识的变现;而象山所说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乃是强调吾心之理与天地万物之理本自贯通,其旨归在于通过“尽己之心”以“尽人尽物”,达成参赞化育的儒家理想。一个指向出离,一个指向圆成;一个重在消解,一个重在建构。象山学术的全体大用,终究落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经世事业上,这与禅门的出世精神,实有云泥之别。
尤其需要辨明的是,象山的“轻文字”并非否定经典,而是反对将学问萎缩为章句训诂的考据,主张将圣贤言语化为自家生命的体验。其“六经注我”的精神,要求学者以鲜活的心去印证、激活经典,使千古圣贤之心与自家之心相贯通。这种“返本开新”的经典观,正是儒学生生不息的动力所在,与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宗旨,在表面相似之下实有根本差异。
王龙溪此番辨析,不仅是为象山个人的学术正名,更关乎儒学根本精神的护持。自宋明以来,儒学内部始终存在着“尊德性”与“道问学”之间的张力。如果仅仅因为象山强调“尊德性”就斥其为禅,无异于将儒学丰富多维的精神世界狭隘化。龙溪指出象山之学是“从人情物理磨炼出来”,正是为了彰显儒家“即工夫即本体”的传统——最高的天道性命之理,必然在最平凡的人伦日用中展现;最超越的心性本体,必须在最具体的事物磨炼中完成。
今天的学者若想把握象山学术的真髓,应当从此处着眼:不必在概念辨析中过度纠缠,而应在生活实践中去体证。真正的儒学血脉,永远是活泼泼的,在每一个“执事敬”的当下呈现其光辉。如此,则不仅禅儒之辨可以明晰,儒学在现代的生命力也将由此获得不竭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