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8日，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余玉、沈鲁、蔡静教授，南昌大学客赣方言与语言应用研究中心研究员卢继芳在都昌县新时代文明实践促进中心作“探访历史文脉，深耕人文都昌”公益讲座。我聆听了这堂精彩纷呈的讲座，感受颇深。课后采访了老家在都昌阳峰乡卢家村的卢继芳，卢继芳老师围绕2025年1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成果《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作新书分享。
卢继芳新著《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
激越的乡音：汉语方言的一座“宝藏”
鄱阳湖平原是赣文化和原始赣语的重要发源地，沿鄱阳湖湖滨分布的赣语，被学术界称为“北部赣语”。都昌方言地处鄱阳湖北岸线上，在方言分区中属于昌都片赣语。《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一书中提出都昌方言是北部赣语的典型代表，在其演变发展中，还因鄱阳湖区域地理上的横向渗透，形成了独特的区域特征，具有丰富的语音层次，其“次清化浊”“送气分调”“古透定母今读边音”“古溪群母今读零声母”“全浊上全浊去归阴平”等方言演变现象在汉语方言演变发展史上有着鲜明的独特性。都昌方言保存了很多“存古”现象，卢继芳在2026年新年伊始于家乡的《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新书分享会上，提出都昌人不经意间说出的方言，也许就是唐宋时期的官话，古趣盎然，雅致非常。比如拔鸡毛，都昌方言说挦鸡毛，北宋音韵学著述《集韵》就标示此字为“徐心切，取也”；比如菢鸡婆之“菢”，《集韵》标示“薄报切，鸟伏卵”；比如“放牛”，都昌方言叫“睆牛”“睆牛场上”，《集韵》标示此字为“于庆切，视也”。比如都昌方言称第一、二、三人称分别为“我侬”“汝侬”“渠侬”，“汝”指“你”，“渠”指“他”，极为典雅。都昌方言称用盐水腌制过的蛋叫“杬水蛋”，这“杬”字考究起来很合古韵。《集韵》载：“杬，木名，生南方，皮厚汁赤，中藏卵果。音韵：元合三平疑，愚袁切。”元末明初大学者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引经据典地考证“杬”字：“今人以米汤和入盐，草灰以团鸭卵，谓曰咸子。按《齐民要术》用标木皮腌制，故名之。若作圆字写，则误矣。”这些都昌方言中的雅致表达，让在座的都昌人随着卢教授的解读轻声跟读，会心一笑。
阳峰卢家村祖祠 （摄于2018年8月）
卢老师分享时还展示了一段早期吴语语料——明代冯梦龙《古今谭概》：“嘉定近海处，乡人自称曰‘吾侬’、‘我侬’，称他人曰‘渠侬’、‘你侬’，问人‘谁侬’。夜闻有叩门者，主人问曰‘谁侬’外客曰：‘我侬’主人不知何人，开门方认，乃曰：‘却是你侬’后人因名其处为‘三侬之地’” 。这段话如果不交代是出自明代冯梦龙《古今谭概》，我们都会认为是都昌方言的记录。卢继芳将汉语方言研究的重点课题选定为都昌方言，固然有她是都昌人的缘由，更在于都昌方言在汉语方言中具有独特的价值。中古汉语声母系统中曾有全浊声母，很长一段时间里，学界认为现代汉语中仅少数方言保留了以声带振动为特点的全浊塞音、塞擦音（如吴语、老湘语），却不知都昌话中也保留着“浊音”。
卢继芳深情讲述——我儿时在祖母身边长大，闲暇时，祖母总会给我讲一些民间故事，如田螺姑娘、野人家公、莴苣姑娘、苋菜的来源等，这些有趣的故事常常引得我遐想纷飞。记忆深处有个同语言学有关的故事：都昌人去与松门山隔湖相望的永修县吴城镇做生意，来到一家饭馆吃饭，吴城店小二问都昌客人要吃什么，都昌人用方言说“来盘好味道”，这话与吴城方言“来盘好芋头”谐音，结果吴城店小二为都昌客人端来一盘烧芋头，因此都昌人笑话吴城的“好菜”竟是都昌乡下人天天吃的芋头。这个故事的笑点源于两地方言，吴城话的“芋[ui]头”与都昌话的“味[ui]道”读音完全相同，产生了谐音误解，以致吴城店小二闹了笑话。很多年之后，我从事方言学研究后才真正明白这个故事的“玄妙”之处。在九江地区的人心中，都昌的标记是都昌话的“么嘚嘎”（普通话的“什么”），以致九江人常以“么嘚嘎”指代都昌人。都昌方言与普通话区别大，也是赣北最难被听懂的方言之一。1994年，我到省城南昌上大学时，因为说不好普通话，常常被室友笑话。2000年，我开始攻读汉语言文字学专业硕士学位，专门学习方言调查与研究；经过三年的专业学习，我才真正明白，那些曾被认为“老土”的都昌方言，原来是珍贵的语言资源宝藏。
2026年1月28日卢继芳在都昌作公益讲座
卢继芳老师介绍，让都昌方言得以登上汉语方言研究殿堂、绽放光彩的，是南昌大学已故的陈昌仪先生。1983年，陈昌仪先生在《方言》杂志第四期发表《都昌（土塘）方言的两个特点》一文，提出属北部赣语的都昌方言有“次清化浊”“送气分调”等特点，引发了学界对都昌方言的广泛关注；时至今日，都昌方言仍是学界颇具影响力的方言，吸引着不少学者前来都昌开展方言调查。比如前来都昌从事汉语方言田野调查的安徽大学栗华益教授，其先后在《方言》《中国语文》等权威刊物发表的、直接以“都昌方言”为题的论文，引发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2026年2月，栗华益教授的专著《汉语方言入声韵尾演变研究》（商务印书馆，2024年9月出版）荣获第二十二届中国社会科学院吕叔湘语言学奖二等奖，全国仅有五位学者获此殊荣。都昌方言研究对进一步深化赣北赣语区域演变特征研究，对于挖掘深化赣语历史发展、吴赣湘三地区域文化关系以及汉语方言演化也具有重要价值。
赤诚的乡情：都昌籍学者执着地逐声而行
都昌人研究都昌方言，有一份独特的优势。作为汉语方言学学者，学生时代土生土长于都昌的卢继芳，能说地地道道的都昌话，以学者身份研究家乡方言，弥补了外籍人研究都昌方言的短板，也平添了从事地域方言文化研究的自信。
卢继芳老师在大港水库库区进行方言调查，她的老家是都昌县阳峰乡卢家村（今属阳峰乡龙门居委会辖）。
卢家村成村历史距今有460年，现有人口1400余人。卢家村是一个注定要载入都昌现代史史册的村庄。抗日战争时期的1939年初至1942年6月，三年多的时间里，国民党都昌县政府从战火纷飞的县城迁至卢家村，卢家村见证了那段特殊年代的历史。卢继芳的祖父卢名森曾是县农业农村局的一名干部，父亲卢邦华在原县工商局退休，她的小学和初中是在县城东湖学校就读的。1994年，卢继芳从都昌中学（今县一中）高中毕业，考入南昌大学新闻系。从呱呱坠地，至负笈省城求学，20年间卢继芳接受了都昌方言深入骨髓的浸染。卢继芳与南昌大学渊源深厚，她的硕士研究生学历是在南昌大学中文系完成的，师从客赣方言研究大师刘纶鑫教授。后又赴湖南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师从湘方言研究专家罗昕如教授。2019年前往中国社会科学院，师从语言研究所研究员谢留文教授。卢继芳现任教于南昌大学，担任人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南昌大学客赣方言与语言应用研究中心研究员。
都昌方言所承载的方言文化内涵博大精深，俨然成了一张汉语方言研究的亮丽名片。卢老师笑说：“都昌人报考汉语言文字学方向的研究生，导师们都会高看一眼、厚禄三分，因为都昌人具备了天然发‘浊音’‘入声’的能力。应该感恩家乡赐予的这种语言能力。”卢继芳感叹，是作为母语的都昌方言引领她走上汉语方言学研究的学术道路，同时作为都昌儿女，她也竭诚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回报故土。
卢继芳（左）向苏山乡苏山村发音人徐素琴老人采集语料
卢继芳每每带着自己的学生或团队来家乡开展都昌方言田野调查，浓浓的乡音里总能感受到深深的乡情。2000年至2003年，她调查了南峰镇暖湖村、周溪镇古塘村、阳峰乡黄梅沈家等17个方言点。2016年至2022年，她调查了都昌镇金街岭、多宝乡宝桥村和新屋赵村等26处方言点。和合乡大前村委会老党支部书记詹泰书当时被选为发言人，老支书是老屋詹村人，平日里住在县城，2022年暑期调查期间，半个月来几乎天天按时赶到调查点配合卢继芳开展语料采集。詹泰书生活经历特别丰富，他向卢继芳一行讲述都昌乡间从浸种、育秧、栽田、施肥、收割、仓储等稻谷生产的全过程，历数廿四节气的农谚和物候，复述祖辈流传下来的鄱阳湖区的非遗民俗。这样的都昌方言调查，附着了充盈的人文气息，让卢继芳的都昌方言研究灌注了水灵灵的地方文脉。大港镇高塘村委会地处都昌、湖口、鄱阳、彭泽四县交界的武山山脉，大港小学退休教师石岩作为发音人，讲述山里人的日月星辰与岁月静好，让卢继芳这个老家在鄱阳湖畔的女学者沐浴了家乡山风的清音，体验了别样的乡情。
卢继芳向和合乡老屋詹村詹泰书开展方言调查
卢继芳关于都昌方言的研究成果，一如其名“继芳”——在汉语方言研究百花苑里相继绽吐芬芳。2005年，在《江西方言志》（方志出版社）中，她调查编写了都昌方言部分；2007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其专著《都昌阳峰方言研究》；2018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其专著《赣语昌都片方言语音研究》。《都昌方言与邻县方言的关系及其成因》等20余篇彰显“都昌方言”标识的学术论文陆续发表。2025年1月，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长达47万字，成为目前研究都昌方言的标杆式论著。都昌方言研究能申报到国家社科后期资助项目，也足以说明其成果在汉语方言界的价值。
2017年都昌方言资料摄制现场
卢继芳所著《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的学术价值至少体现在：一是首创性。这本专著可说是迄今关于都昌方言语音研究的百科全书式的论著。作者凭借地道都昌籍学者身份和数十年积累的大量第一手田野调查资料，得以游刃有余、厚积薄发地利用材料。二是多维度。卢继芳多维度深入讨论了都昌方言语音特点及特色音变，并结合其他汉语方言探讨其音变的机制与成因、都昌方言与周边各县方言的关系和历史渊源，进而提炼出鄱阳湖区域地理上横向渗透形成的区域特征，具有丰富的语音层次。三是广视角。卢继芳在本书中以田野调查为基础，综合运用多种研究理论和方法，构建都昌方言语音研究的恢宏大厦。比如运用历史比较法，参照中古《广韵》《集韵》音系，描述都昌方言语音今读特点，归纳其语音演变规律，构拟其早期形式；运用历史层次分析法，对都昌方言叠置的语音现象进行深入分析；运用地理语言学方法，将都昌方言的语音特征描绘在地图上，结合地理差异、历史人文等归纳音变分布规律；运用实验语音学方法，借助语音的物理声学分析，深入探讨都昌方言浊音声母的类型及其与声调的间接关系；运用语言接触理论，探讨历史上作为“吴头楚尾”之地的鄱阳湖畔都昌县受外来语言影响产生的语言演变现象；运用分区理论与方法，对都昌各乡镇方言进行内部划分。卢继芳以“持之以恒，脚踏实地”的学术信念，在都昌方言研究的百川里，奋楫前行。她先后主持完成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项目1项，国家语委语言资源保护项目1项，江西省社科规划项目3项，江西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2项，江西省高等学校教学改革项目1项。她的研究方向主要是客赣方言，而都昌方言研究是她倾情倾力最多的一个方面。
鄱阳湖上欸乃音，最是乡情能致远。《江西都昌方言语音研究》是卢继芳积20余年来穷究都昌方言，向语料源地都昌交出的一份成绩单，同时也是她以乡思为墨，以辽阔苍茫的赣鄱大地为纸，书写的乡情乡愁之华章。
奋进的乡兴：守护好都昌民俗文化的“根”与“魂”
都昌方言所承载的方言文化内涵博大精深，是都昌人应当守护好的文脉，在实施乡村全面振兴的新时代，更应当是一张亮丽的地方文化名片。卢继芳老师强调，方言文化中有着都昌人世代相传的“根”与“魂”，而在每次的都昌方言调查中，她都能从中感受到都昌人的暖暖人情及笃诚实干的传统美德。
卢家村池塘
2017年，卢继芳带着她的研究团队承担了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专项任务“江西汉语方言调查·都昌”的调查与摄录。这项在家乡的调查与摄录，自始至终得到父老乡亲的参与支持。发音人选择分青年男子、青年女子、老年男人、老年女人四组。选定发音人的条件缜密而细致，比如入选者门牙不能少一颗，不然会影响元音、辅音的发音准确；比如发音人既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准，以使采集的词汇量大，交流时也顺畅，但又不能是走南闯北的满腹经纶者，这样会导致方言失去原汁原味。吴亚玉先生是居住在都昌县城金街岭的一位老居民，他被推荐为发音人之一。当年暑期酷热难熬，设在原县电视台的录制室又不能开空调，怕噪声影响录制效果，吴老先生忍着热浪，积极配合录制。送入项目库时，国内顶级方言研究专家对一些镜头严格把关，有的要重拍，吴亚玉和青年男子组发音人陈典平毫无怨言，主动到南昌大学补拍一些资料。
卢继芳向吴亚玉采集都昌县城金街岭语料
都昌，是鄱阳湖上的璀璨明珠，如何利用包括独具魅力的都昌方言在内的文化元素，做好文旅深度融合文章？卢继芳如此建议——以文铸魂，以旅彰文，这是凸显人无我有、实现都昌文旅“出圈”的重要途径。文脉如水，由过去经现在流向未来，它以历史古迹、民俗风情、传统技艺、方言习俗、节庆活动、民间艺术等多种方式保留在城市和乡村的肌体里，沉淀为独特的记忆和标识，是持续推动都昌文旅市场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内核力量。卢继芳认为，中小学可以家校社协同，以传唱都昌方言童谣、摇篮曲、山歌渔歌、鼓书文词、讲述都昌民间故事等为抓手，将民俗典故、民间艺术、人文掌故与语文、历史、音乐等教学深度融合，赓续文明星火。
本文作者（左二）2026年1月28日在都昌与南昌大学余玉（左一）、卢继芳（中）、沈鲁（右二）、蔡静（右一）合影
汉语方言，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镌刻在国民的血脉当中，历久弥新。推进都昌方言的传承与保护，并不是对复古怀旧抱有执念，而是要挖掘每一个乡音中蕴含的文明密码，并为其注入强劲的时代元素，让一代代都昌人记住自己从哪里来，也坚定地知道要往哪里去。都昌人卢继芳在都昌方言研究的长途跋涉中，一路繁花，尽继芳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