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张建华；文章整理：转业回忆录
2014年11月的南昌，街头飘着桂花香。
我提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八一广场旁边, 犹豫了好长时间，还是拨打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来熟悉的大嗓门，「老张？」
「是我，李哥」，我声音有点发紧，「我在南昌中转，想着……要不要见个面」
「你在哪儿，站那儿别动」他差不多是喊出来的，挂得比我按按键还快。
我呆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二十三年了，自从1991年那个冬天退伍后, 我们只通了两次电话。
认识李海军是在1989年，那时候我刚下连，他是代理班长，那时候他就是个厉害的人，五公里武装越野从来没短于二十分钟，打靶每次都是优秀，可就是这么一个铁汉子，私下里会把自己的罐头给想家的新兵, 会在熄灯后给我们讲他山东老家的海。
1991年初，部队进行精简整编, 我俩都得面对复员，那天晚上，他蹲在营房外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我走过去，他闷声说，「老张，咱得找条生路」
我说，「回老家种地呗」
他摇头说，「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
退伍那天,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他老家的地址，字迹工整得就跟小学生写作业本子似的，「要是有本事，来找我喝酒」他拍我肩膀，眼眶有点红-
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做服装生意，1998年的时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开了第二家店，叫我去帮忙，那时候我在县城水泥厂上班，虽然累但是挺安稳, 就给拒绝了。
2008年，他又打电话来，说在江西做建材，问我要不要过去，那时候我刚评上先进工人, 厂里说要提拔我当班长，又没去成。
结果2013年，厂子倒闭了，五十多岁的人，一下子成了下岗工人，找了大半年工作，最后在市里一个小区当保安, 两千二一个月还管吃管住。
这次去海南面试另一个保安岗位, 经过南昌的时候，因为想着离他近，就硬着头皮打了这通电话，其实心里还挺没底的——听说他现在有千万身家，我一个看大门的，有什么脸去见他，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我面前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人跳下来，肚子有点鼓起来，头发梳得很光亮，而那张脸我认出是李海军，他站在我面前, 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两秒钟，忽然眼眶红了。
你这小崽子, 他一下子抱住我，声音发颤，「二十多年，你就给我打了一回拜年电话」
我鼻子发酸，拍着他的背说，李哥…
他推开我，擦了把脸，眼泪还在脸上，说, 「走，上车，今天不喝个痛快不结束」
车开到一家酒楼的包间,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他给我倒酒，手一直在抖，「老张，这些年过得咋样」
我端起杯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着我的帆布包，又看看我洗得发白的外套, 忽然放下杯子说，“是不是过得不怎么容易，"
我点了点头，把这些年的事情简单地讲了讲, 讲完之后，他眼眶又红了，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你早说，当年让你来你不来，现在吃苦了才想起我」
「李哥，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赶紧解释道, 「就是路过，想要看看老战友」
他瞪了我一眼, 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陈，我有个兄弟，这人挺靠谱的，让他去你那个工地当管理员……什么工资，最少五千起」
我想要拦他，他一挥手，「不要说话，当年在连队你帮我补过被子，记得不, 我发烧你大半夜背我去卫生队，记得不，这点忙都不让帮，还算不算兄弟，”
那天晚上，我俩喝到了十一点多，他搂着我肩膀，带着酒气说，」老张，我们当兵那几年，是真苦也真是纯，并不管过了多少年，你永远是我班里的兵, 我永远是你李班长，"
我说，「李哥，我没什么大出息」
他晃着头，眼泪又淌了下来，说道, 「不要这么讲，你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没偷没抢，靠自己的本事来吃饭，这就是有出息」
第二天醒来, 他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工作，还非要给我两万块钱，我推不掉，只能够收下，
快要走的时候，他站在车边，就跟当年在营房门口送我时一样, 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别这么生分，要是有难处，开口就行」
我点了点头，嗓子发堵。
车子开出去好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那时候我忽然就懂了真正的战友情, 不是你混得好了别人来巴结你，而是在你最倒霉的时候，他跟你说的那句，站那别动。
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压在钱包最里头，不是为了哪一天去求他，而是提醒自己这辈子, 能有这么一个兄弟，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