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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个月来,上海、南昌、北京的餐饮圈接连传出令人扼腕的消息:
2026年1月,南昌拥有103年历史的赣菜老字号时鲜楼,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宣布旗下7家门店全部歇业。就在关店前一个月,它还在积极筹备新店试运营。
几乎同一时间,上海餐饮标杆之一的小南国,以远低于市场预期的价格转让核心业务;2月初,其位于上海的近20家门店悄然停业,留下尚未兑现的年夜饭订单与员工的期盼。
更早些时候,曾被誉为“烧烤第一梯队”的丰茂烤串,被曝出多地员工薪资发放延迟,创始人多次沟通,局面却依然胶着。
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这些曾是一座城市味觉记忆的餐饮名片,似乎正集体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它们的故事各有不同:时鲜楼承载着南昌几代人的团圆饭记忆,小南国代表着海派宴请的体面,丰茂烤串则是让地域风味走向全国的先行者。
它们的历程提醒我们,在瞬息万变的市场中,曾经的辉煌或许正是今日转身的负重。
本文将回顾这三个品牌的发展足迹与关键转折,并试图探讨:当市场环境与消费习惯已然重构,餐饮老品牌的核心课题,或许并非“输在哪里”,而是“如何焕新”。
时鲜楼:百年情怀与
市场脱节的遗憾
2026年1月31日晚上,南昌人还在张罗着过年,时鲜楼发了一则公告:明天起,所有门店关门。
没有告别,没有缓冲。前一天还在正常营业,后一天就大门紧锁。
更令人惋惜的是——就在一个多月前,它刚开了家新店试营业;另一家门店重装升级,开业才一个月。储值卡还在推,年夜饭还在订。然后,人没了,电话打不通,钱也退不回来。
有消费者卡里还剩8万块,上个月刚充的。有人订了小年的家宴,菜都没上,店没了。社交平台上,一百多个受害者拉了个群,群里有人说:“我已经做好钱拿不回来的心理准备了。”
员工这边,三四百人被欠薪三个月。一位店长被欠3万,公司给了张欠条:3月发一部分,6月再发一部分。她还在帮忙处理会员退费,电话响个不停,一边道歉一边说“老板以前从没欠过工资,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有人说,时鲜楼是南昌“八大餐厅”之首,开了103年。从1919年白起龙挑担卖水饺算起,这家人和南昌人打了一百多年的交道。
一百多年,够一个家族传四五代人。结果,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给。
时鲜楼的困境,并非个例。
近年来,上海小南国、广州陶然轩、沈阳明哲潮州城等多个城市的餐饮老字号,均以相似的方式陷入运营困境,它们的问题,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值得所有坚守情怀的老品牌深刻反思。
第一个遗憾:固守旧有客群,未能主动挖掘新的消费力量
时鲜楼做什么生意?宴请。婚宴、寿宴、商务宴、家庭聚餐。这些人过去不用找,自己排着队来。凌晨两三点就有人在门口排队买包子,“要打死人”的盛况,老南昌人都记得。但这两年,宴请这门生意塌了。
老板们不请客了。吴晓波的数据说,感觉财富缩水的中产,2022年是31%,2023年涨到43%。宴请预算是第一个被砍的。公款消费也没了。2025年公务禁酒令落地,高端餐饮一条腿直接断掉。
年轻人也不摆大酒了。麦当劳都能办婚礼,谁还非要去大酒楼,人均110块,菜还叫不上名?
时鲜楼却还在等。等客人回来,等生意回暖,等大环境变好。装修还是那个装修,菜单还是那个菜单。年轻人看一眼就走了。
它不是没有试过转型。口号喊过,数字化系统做过,新店也开过。但这些动作更像是在原地转圈,没有真正走出去,找到新的吃饭的人。
第二个遗憾:成本结构固化,难以应对客流波动。
时鲜楼的店,7家全是独栋物业、上千平米、黄金地段。这种店的成本逻辑是:翻台够快、客够多,才能撑住。一旦客流掉两成,利润就被租金吃光。
时鲜楼没有公开租金数字,但它7家店全是这个路数。更要命的是,这种大店改不动。想换小点的铺面?租约没到期。想改装修?投进去的钱收不回来。想降价?成本结构又不允许。
于是只能硬撑,撑到账上没钱,撑到发不出工资,撑到供应商堵门,撑到年夜饭订金都退不出来。
第三个遗憾:将情怀当作护城河,未能实现情怀与市场的平衡。
时鲜楼的掌门人陈勇,是有情怀的。
2016年,他花几十万把“时鲜楼”商标从外地人手里买回来,返聘老技师,复原老菜谱,把一块流落在外几十年的老牌子重新挂回南昌街头。这份心意,南昌人认。
问题是,情怀能换一次排队,换不来一辈子的买单。年轻一代南昌人,对时鲜楼没有记忆。
他们不认“八大餐厅之首”这个名头,只关心好不好吃、贵不贵、有没有意思。时鲜楼的老菜做得再正宗,在他们眼里,和楼下新开的网红店比起来,还是少了点吸引力。
更麻烦的是,这种“情怀包袱”让时鲜楼变得很重。
它不敢改菜单,怕老客说变味;不敢降定位,怕掉价;不敢关店,怕被人说守不住祖业。结果两头都不讨好——老客慢慢吃不动了,新客根本不来。
时鲜楼这一跤,摔出了三句话,值得所有老品牌记下来:
第一,别等客人回来。
市场不会倒退回去等你。宴请少了就是少了,年轻人不爱来就是不爱来。与其坐在店里等,不如出去找。找新客群、找新场景、找新时段。
第二,被让情怀变成绑架。
老手艺要守,老味道要传,这些都没错。但不能拿顾客的钱包来为自己的情怀买单。消费者没有义务为“百年老店”这个名头支付溢价。你要么把东西做得值这个价,要么就放下身段,重新定价。
第三,别等到撑不住了才喊救命。
现金流预警至少提前半年就能看出来。拖欠供应商货款、延迟发工资、停止新店投入……这些都是信号。但时鲜楼没有在这时候自救,反而还在开新店、搞装修、推储值卡。这不是乐观,是侥幸。
丰茂烤串:
高端定位与低价尝试的错位
近期,餐饮圈的一则消息令人惋惜:
从延吉起家、拥有30多年历史的老牌烧烤品牌丰茂烤串,被曝全国多地出现薪酬发放延迟的情况,河北、上海、延吉等地的员工,均在网上反映相关问题,有人延迟三个月未领到薪酬,有人离职近四个月,仍未拿到足额工资。
更令人唏嘘的是,品牌创始人尹龙哲写了一封全员信,语气恳切,坦言自己连日奔波对接融资事宜,恳请员工“暂时不要发抖音、不要投诉,避免影响融资进度,进而耽误薪酬发放”。
遗憾的是,这样的恳切诉求,并未获得员工的广泛理解,有员工在评论区留言:“这饼,我们已经吃了一年。”简单一句话,道出了员工长期的期待与无奈。
其实这不是尹龙哲第一次发布全员信。
2025年12月31日,他在信中表示,因银行系统升级,资金未能及时到账,恳请员工再耐心等待;
2026年1月3日,又告知员工融资款将陆续到账,薪酬很快就能发放;2月1日,第三封全员信发布,不再提及资金到账进度,转而说明融资受阻与员工发声的关联,言语间满是焦虑与无助。
两个月时间,三封全员信,诉求从“恳请等待”变为“说明困境”,员工的耐心也在一次次期待与失望中逐渐耗尽。
更令人惋惜的是,在门店仍正常运营、持续推出年夜饭套餐、消费者仍在充值储值卡的这段时间,员工的薪酬问题已经存在许久——有员工一边坚守岗位,为顾客提供服务,一边担忧家庭开支与孩子学费,这份无奈,令人动容。
这并非突然出现的困境,而是长期积累后的无奈结果。
丰茂烤串绝非小众品牌,巅峰时期全国门店数量超过300家,年营收最高达到7亿元,稳居烧烤行业第一梯队,凭借独特的产品优势,收获了大批忠实消费者。
这样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老品牌,如今陷入如此境地,背后的原因值得深入反思。
第一个错位:为抢占客流,盲目尝试低价自助,消耗品牌核心优势。
丰茂以前最值钱的是什么?是“熊猫羊”——
苏尼特草原180天散养的羊肉,是“羊肉现穿才好吃”——8小时保鲜期,是明档现穿、无烟烤炉,是一整套“好食材+好工艺”的体面感。
结果这两年消费降级,丰茂急了,上了自助模式。这一下全乱套了。
以前顾客来,吃的是稀缺、是品质、是“请客有面子”。自助一开,画风变成“怎么才能吃回本”。
为了压低成本,后厨开始大量备货,客流一旦波动,损耗直接吃掉利润。代烤师傅忙不过来,服务缩水;现穿的仪式感也没了,反正都是自己烤。
最要命的是,那个花了十几年才立起来的“高端烧烤”人设,几个月就被自助餐冲得干干净净。
第二个错位:人情化管理难以适配规模化发展,缺乏完善的制度支撑。
尹龙哲是个好人,这是很多老员工的共识。管吃管住、组织旅游、春节联欢,他在信里说的“员工乃家人”,不是虚话。
但问题是,靠人情管30人的店可以,管3000人的店就不够用了。
丰茂的组织管理一直没跟上规模。2014年学海底捞师徒制,学了一半觉得不合适;试过自主管理,不行;试过股份制,员工为了短期业绩把串变小。
折腾了十年,最后又绕回师徒制,但窗口期已经过了。
更麻烦的是,整个公司的财务决策高度依赖老板一个人。什么时候融资、什么时候扩张、什么时候转型,全凭尹龙哲拍板。
没有制度性的资金储备,没有风险预案,一旦市场风吹草动,立刻就是现金流断流。
这一次欠薪,表面是资金链紧张,本质是——这家公司还在用“个体户”的方式,经营一个需要“现代企业”能力的盘子。
丰茂烤串的挣扎,给餐饮老品牌的三个提醒:
第一,别为了抢短客,把长客丢了。
丰茂的自助转型,就像爱马仕突然搞全场五折。一时客流是回来了,但那些冲着“体面”来的客人,再也不会上门了。品牌最值钱的不是流量,是“你在他心里值多少钱”。
第二,别把“家文化”当成管理的遮羞布。
家文化是讲温度,不是讲糊涂账。员工可以把你当大哥,但你不能真把自己当家长。
家长可以拍胸脯,企业必须看报表。没有制度保障的承诺,写三封信也抵不上一笔准时到账的工资。
第三,别等揭不开锅了才想起融资。
尹龙哲信里说“融资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这话听着心酸,但也暴露了问题——为什么走到绝路了,融资才变成“唯一的出路”?
健康的现金流、合理的负债率、风险储备金,这些不是大公司的专利,是任何一个想活过30年的品牌,必须早早打好的底子。
小南国:商务宴请的
“单一场景”困局
“刚交完年夜饭押金,门店就暂停运营了。”“网络、水、电均已中断。”“2月4日还在摆台,两天后门店就暂停服务了。”
这些话,出自小南国上海门店的员工与顾客。2月5日,这家拥有近40年历史的本帮菜老牌,在未提前告知的情况下全面暂停运营。
13家门店同步暂停服务,300多桌年夜饭订金尚未兑付,储值卡余额暂时无法结算;员工薪酬出现超三个月延迟发放的情况,不少服务二十年的老员工也未能按时领取;供应商款项未能及时结清,仅海之源一家子公司,2024年以来就涉及上百起相关诉讼。
总部暂时人去楼空,董事长顾桐山1月复出后,整个月未能与员工、消费者正面沟通。员工在期待中等待回应,等来的却是:公司以69.8万人民币的低价,转让了香港小南国相关业务,令人扼腕。
14年前,它风光上市,巅峰时期拥有139家门店,年营收突破20亿。上市即巅峰之后,品牌便步入了漫长的调整期,未能延续往日辉煌。
表面看是资金周转陷入困境,深入剖析便会发现,它其实存在三个关键偏差,最终导致品牌难以适应时代变化。
第一个偏差:过度依赖商务宴请场景,未能适配时代需求。
小南国起家那会儿,正是商务宴请最风光的年代。一桌几千块,茅台开几瓶,买单的大方,吃面的体面。小南国就是靠这个场景长起来的。
但这两年,这个场景塌了。
2025年公务禁酒令落地,高端餐饮直接断了一条腿。更重要的是,真正买单的那拨人——企业中高层、老板们——口袋也紧了。
吴晓波的数据说,2022年到2023年,感觉财富缩水的中产从31%涨到43%。以前一顿饭三五千不眨眼,现在也得算算。
小南国的问题在于:它这么多年,只有这一个吃饭的场景。商务宴请没了,家庭聚餐撑不起它的成本结构;年轻人根本不认它,觉得那是爸妈请客才去的地方。
第二个偏差:多次尝试转型,却未能守住主线、达成突破。
小南国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
2013年,它就开始搞多品牌,一口气开出十几个子品牌,南小馆、慧公馆、ORENO,横跨中餐西餐日料。听起来很努力,结果呢?成本翻倍,管理失控,2016年关了十几家店。
后来又学互联网,搞轻资产、贴牌食品,方向其实是对的,比很多同行想得都早。但偏偏这时候,创始人和高管团队闹翻了,公开要求罢免董事。
——你外面打仗,里面先起火。这仗还怎么打?
折腾来折腾去,主线业务没守住,新业务也没跑出来。十几年转型,最宝贵的窗口期,就这么耗完了。
第三个偏差:成本结构过重,缺乏充足的风险储备。
高端餐饮行业有一个普遍的痛点:表面毛利较高,但扣除各项成本后,净利润往往不及预期。
小南国的门店,均选址核心地段,装修高端精致,餐具讲究,员工着装规范统一,这套高端配置在市场繁荣、客流稳定时,能够支撑其品牌定位,但一旦客流出现下滑,便会成为难以承载的成本负担。
财报数据令人惋惜:2025年上半年,小南国的负债率超过250%。这意味着即便变卖品牌所有资产,也仍需偿还巨额债务,资金压力已达到难以逆转的程度。
更令人遗憾的是,品牌在发展过程中,未能为自身预留充足的“过冬资金”。即便2023、2024年连续出现亏损,它仍坚持维持直营店规模、坚守高端定位,未能及时收缩调整。
等到资金周转彻底陷入困境,品牌只能选择以极低的价格转让核心业务,甚至还要为接手方承担1.36亿的债务,一个曾经的行业标杆,最终陷入如此境地,令人惋惜不已。
留给行业的三个启示
第一,别只服务一种人。
商务宴请会变,公款消费会变,甚至“中产”的定义都会变。只押注一个场景,是把命交给运气。
第二,转型不是开更多店,是把一个店开得更对。
小南国试了十几个副牌,没一个跑出来。反观那些活得久的品牌,都是在主牌上扎扎实实打磨了十年。不是不能拓新,是别在主业还没守稳的时候四处点火。
第三,现金流比规模重要,活着比面子重要。
很多老牌餐企骨子里有种执念:店要开着,招牌不能摘,哪怕亏钱也要撑。但餐饮是现金流的生意,账上没钱,什么理想都撑不过三个月。
早点收缩、早点转型、哪怕关几家不挣钱的店,都不丢人。最怕的是,一直硬撑,撑到连退场的机会都没有。
小结:
小南国、丰茂烤串、时鲜楼,三家餐饮老品牌,三种不同的发展轨迹,却呈现出惊人的共性:
——它们都曾极度依赖单一消费场景。商务宴请、高端烧烤、家庭宴席,每个品牌都曾靠这一个场景活得很好,也正因为只靠这一个场景,当时代转向时,难以找到新的发展方向。
——它们都试图转型,却没有一次真正完成。小南国开了十几个副牌,丰茂试遍了各种管理模式,时鲜楼喊着数字化、开着新店——但所有这些动作,都没有触及最深层的病灶:客群老化、场景固化、成本刚性。
——它们都把“情怀”当成了护城河。小南国是“上海人的排面”,丰茂是“员工乃家人”,时鲜楼是“百年老字号”。这些情感资产真实存在,却也成为品牌自我革新的阻碍。它们不敢改、不敢动、不敢关,怕辜负老顾客,最后连老顾客也留不住。
——它们都没有为自己留足过冬的余粮。小南国负债率250%,丰茂融资成了“唯一出路”,时鲜楼直到暂停营业前一天还在推储值卡。资金周转困境不是突发事件,是连续亏损、拖延决策、侥幸心理共同作用下的结果,令人惋惜。
这三个案例向所有餐饮老品牌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当“老”不再是光环,反而成为负担,品牌该如何平衡守正与创新?如何让情怀成为动力而非包袱?如何在一个消费逻辑彻底重构的时代,既不丢掉来路,又能找到出路?
我们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可以看到,那些仍在稳健发展的老字号——比如做起宵夜的陶陶居、开出“湖北小馆”的蔡林记、从烧饼铺迭代出“一店七铺”的紫光园——它们的选择惊人一致:
不再等客人回来,而是走出去,找新的人、新的时段、新的场景。这或许才是老品牌穿越周期的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