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的时候,窗外的南昌还在沉睡。凌晨四点,八一广场的灯光静静照着空旷的街道,滕王阁沉默在赣江边,整个城市都在做着黎明前最后的梦。而我醒了,因为今天是斋戒的第一天。
厨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妻子已经起来,正在准备封斋饭。砂锅里是昨晚炖好的牛肉汤,此刻重新加热,香气慢慢弥散开来。她切着馕,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孩子。我们相视一笑,没有说话——这种默契,是每年斋月都会重复的仪式。
窗外传来扫街的声音,是环卫工开始工作了。他们的作息和我们一样,总是在大多数人沉睡时醒来。我想,此刻这座城市里,一定还有许多人也醒着——有赶早班火车的旅客,有值夜班的护士,有刚收工的出租车司机,还有和我一样,为了封斋而起床的教亲们。
封斋饭很简单,馕、红枣、酸奶,还有那碗滚烫的牛肉汤。时间紧迫,要在黎明前的最后几分钟吃完。我看了看手机上的封斋时间表——南昌今天的封斋时间是4:27。还有二十分钟。
边吃边望向窗外。对面楼的窗户,有一扇也亮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看不清那扇窗后是谁,但我知道,那也是一个即将封斋的家庭。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定有更多的人,此刻正和我做着同样的事——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用一顿饭,开始一个月的守候。
吃完最后一口馕,喝了口水,时间刚好4:27。我站起来,准备去礼晨礼。临走前看了一眼窗外——那扇亮着的窗,灯也灭了。对面的人,大概也礼完拜了,准备在晨礼后小睡一会儿,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思绪飘到小时候,在西北老家,每到斋月,凌晨总会被巷口的梆子声叫醒。打梆子的是一位老爷爷,他会在每家每户门口敲几下,喊着“起来吃封斋饭咯”。那时的封斋,有整个巷子的灯火,有邻里的呼应,有一种集体仪式感。
如今住在楼房里,没了梆子声,没了巷子的灯火,封斋成了一件很私人的事。但奇怪的是,正因为这份私人,反而更能体会到斋戒的本质——它终究是你和造物主之间的事。在这个凌晨四点醒来、独自面对饥饿与干渴的时刻,你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我这样做,不为别的,只因信仰。
闹钟显示5:00。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南昌渐渐醒了。远处的清真寺传来晨礼的邦克声,悠远而清晰。那声音穿过高楼,穿过街道,穿过黎明前的薄雾,抵达我的窗前。我起身,净身,礼拜。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我已经结束了拜功,重新躺回床上。厨房里妻子在收拾碗筷,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开始冒热气,卖拌粉和瓦罐汤的吆喝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的新一天开始了,而我的第一天斋戒,也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将没有水,没有食物。但此刻,凌晨四点的这场封斋,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因为在那个时刻醒来,在黑暗中和无数看不见的人一起守候,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我并不孤独。
黄昏时分,当夕阳染红赣江,当滕王阁的轮廓渐渐模糊,当万家灯火再次亮起,我会和这座城市里所有封斋的人一样,以一颗枣,一杯水,结束这一天的守候。而明天,凌晨四点,闹钟会再次响起。
这就是斋月。这就是南昌。这就是我们的,最真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