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九章
李 朝(东汉)
李朝,字伯丞,南昌人。有文章才。桓帝时,为魏郡监、黎阳营谒者。和平元年,立张公神道碑于黎阳,朝作歌九章颂之。
其一曰:
綦水汤汤扬清波,东流九折注于河。
涤荡尘滓趋朝歌,县以洁窄无秽瑕。
公与守相驾蜚鱼,往来悠忽远嬉娱。
祐此兆民宁厥居。
其二曰:
出自綦阳遡海津,松柏郁茂兰茝芬。
灵神往来乘浮云,种德收福惠斯民。
家饶声富无贱贫,疆界寂静和睦邻。
其三曰:
朝歌荡隂及黎阳,三女所处各殊方。
三门鼎列推其乡,时携甥妫归候公。
夫人肃穆多容光,烝杀脍鲤飨玉觞。
穆风层兮趣民兮众未央。
其四曰:
鹿呦呦兮驯,顾庭交乐乐和鸣。
饮清泉兮食丰草,见起伏兮不骇惊。
惟公德兮之所宁,上陵庙兮助三牲。
天时和兮甘露零,曰番番兮无亏倾。
其五曰:
凤凰蜚兮朱鸟栖,梧桐荣兮鸣喈喈。
鸟鹊巢兮乳徘徊,给御卵兮献于门。
惟公德兮之所怀。
其六曰:
池水征兮钓台粲,四角楼兮临深涧。
鱼岌岌兮踊跃见,振鳞尾兮游旰旰。
时钩取兮给亨献,惟公德兮之所衍。
其七曰:
栗萧草兮藂铺陈,新美萌兮香苾芬。
蕙草生兮满园田,竞苕苕兮给万钱。
惟公德兮之所轿。
其八曰:
门堂郁兮文耀光,公神赫兮坐东方。
明暴视兮俨印印,夫人三女列在旁。
陈君处北兮从官降,车骑络绎兮交错重。
乘輗辂兮驾蜚龙,骖白鹿兮从仙僮。
游北岳兮与天通。
其九曰:
元碑既立,双阙建兮。
岧尧耸峻,大路畔兮。
亭长闇人,永扦难兮。
列种槐梓,方茂烂兮。
天下远近,罔不见兮。
公神曰着,声洞遍兮。
作配乾坤,传亿万兮。
——载自南宋洪适《隶释》

其一
原文:綦(qí)水①汤(shāng)汤②扬清波,东流九折注于河。涤荡尘滓(zǐ)③趋朝歌,县以洁窄言无秽瑕。公与守相驾蜚(fēi)鱼④,往来悠忽远嬉娱。祐此兆民宁厥(jué)⑤居。
释义:綦水浩浩荡荡泛清波,向东九曲汇入黄河,涤净尘垢奔向朝歌,此地洁净无半点污秽。张公与地方守相驾乘神鱼,往来迅疾逍遥游乐,庇佑万民安享家园。
注:①綦水:古水名,在今河南北部;②汤汤:水流浩大貌;③尘滓:尘埃渣滓,喻污浊;④蜚鱼:传说神鱼,能飞,此处指神异车驾;⑤厥:其,代指百姓。
其二
原文:出自綦阳遡(sù)①海津,松柏郁茂兰茝(chǎi)②芬。灵神往来乘浮云,种德③收福惠斯民。家饶声富无贱贫,疆界寂静和睦邻。
释义:从綦水北岸逆流至海畔渡口,松柏繁茂、兰芷芬芳,神灵驾云往来,张公施德积福惠及百姓,家家富足有声望、无分贫贱,疆界安宁、邻里和睦。
注:①遡:同“溯”,逆流而上;②兰茝:兰草与白芷,皆香草,喻高洁;③种德:施恩德于百姓。
其三
原文:朝歌荡隂(yīn)①及黎阳,三女所处各殊方。三门鼎列推其乡,时携甥妫(guī)②归候公。夫人肃穆多容光,烝(zhēng)杀③脍(kuài)鲤④飨(xiǎng)⑤玉觞(shāng)。穆风⑥层兮趣民兮众未央⑦。
释义:朝歌、荡阴、黎阳三地,张公三女各居一方,三门声望鼎立为乡邻推崇,常携外甥女归乡探望张公。夫人端庄肃穆容光焕发,烹煮鲜鱼、斟满玉杯待客,和美教化深入人心,百姓归向无穷尽。
注:①荡隂:古地名,今河南汤阴,隂同“阴”;②甥妫:外甥女(妫为古姓氏,此处泛指亲眷);③烝杀:蒸煮烹杀,指备置祭品/宴席;④脍鲤:切细的鲤鱼肉;⑤飨:宴请、敬献;⑥穆风:和美教化之风;⑦未央:无尽。
其四
原文:鹿呦(yōu)呦①兮驯,顾庭交乐乐和鸣。饮清泉兮食丰草,见起伏兮不骇惊。惟公德兮之所宁,上陵庙兮助三牲②。天时和兮甘露零(líng)③,曰番(pó)番④兮无亏倾⑤。
释义:鹿群呦呦鸣叫温顺驯良,聚于庭院相和而鸣,饮清泉、食丰草,见人往来不惊惧,皆因张公恩德让此地安宁。供献三牲祭品于陵庙,天时和顺甘露降落,年年丰昌无灾无倾覆。
注:①呦呦:鹿鸣之声;②三牲:古祭祀用牛、羊、豕,代指祭品;③零:降落;④番番:繁茂昌盛貌;⑤亏倾:倾覆衰败。
其五
原文:凤凰蜚兮朱鸟①栖,梧桐荣兮鸣喈(jiē)喈②,鸟鹊巢兮乳徘徊③,给御④卵兮献于门,惟公德兮之所怀。
释义:凤凰飞翔、朱鸟栖息,梧桐繁茂、禽鸟喈喈和鸣,喜鹊筑巢育雏盘旋,采卵献至府门,皆是感念张公恩德所致。
注:①朱鸟:古神鸟,南方朱雀,喻祥瑞;②喈喈:鸟鸣声;③乳徘徊:育雏时盘旋守护;④给御:进献(御为敬辞)。
其六
原文:池水征兮钓台粲(càn)①,四角楼兮临深涧,鱼岌(jí)岌②兮踊跃见,振鳞尾兮游旰(gàn)旰③,时钩取兮给亨(pēng)④献,惟公德兮之所衍(yǎn)⑤。
释义:池塘水波澄澈、钓台鲜明,四角高楼临靠深涧,鱼儿鲜活踊跃跃出水面,振鳍摆尾自在悠游,常垂钓捕捞以供献祭,张公恩德福泽绵延不绝。
注:①粲:鲜明繁盛;②岌岌:鲜活灵动貌;③旰旰:悠然自在貌;④亨:同“烹”,烹煮;⑤衍:绵延扩展。
其七
原文:栗萧草兮藂(cóng)①铺陈,新美萌兮香苾(bì)芬②,蕙草生兮满园田,竞苕(tiáo)苕③兮给万钱,惟公德兮之所轿(qiáo)④。
释义:栗草萧茅丛生铺地,新芽鲜嫩芬芳,蕙草长满田园、长势挺拔,价值堪比万钱,皆是张公恩德滋养所致。
注:①藂:同“丛”,丛生;②苾芬:浓郁芳香;③苕苕:高耸挺拔貌;④轿:通“乔”,滋养繁茂(古通假字)。
其八
原文:门堂郁兮文耀光,公神赫兮坐东方,明暴(pù)视①兮俨印(áng)印②,夫人三女列在旁,陈君处北兮从官降,车骑络绎兮交错重,乘輗(ní)辂(lù)③兮驾蜚龙,骖(cān)④白鹿兮从仙僮(tóng),游北岳⑤兮与天通。
释义:门庭殿堂郁勃庄重、文采光耀,张公神灵显赫端坐东方,目光明亮威严、神态庄重,夫人三女侍立身旁,陈君居北、下属官吏相陪,车骑络绎往来交错,乘华丽辂车驾神飞龙,以白鹿为骖马、仙童随行,游历北岳直达天际。
注:①暴视:明察(暴通“曝”,显露);②俨印印:庄重威严貌(印印同“昂昂”);③輗辂:古帝王/重臣车驾,輗为车辕连接件,辂为大车;④骖:古代一车驾三马,外侧马为骖,此处指驾车;⑤北岳:恒山,古五岳之一,喻神圣之地。
其九
原文:元碑①既立,双阙(què)②建兮,岧(tiáo)尧③耸峻,大路畔(pàn)兮,亭长闇(àn)人④,永扦(hàn)难⑤兮,列种槐梓(zǐ)⑥,方茂烂兮,天下远近,罔(wǎng)⑦不见兮,公神曰着,声洞遍⑧兮,作配乾坤,传亿万兮。
释义:宏伟石碑立就、双阙建成,高耸峻峭立于大路旁,亭长乡勇驻守、永御灾祸,成行槐梓栽种、繁茂鲜亮,天下远近之人无人不知,张公神灵昭著、美名传遍四海,功德堪比天地,流传亿万年。
注:①元碑:大碑,元为大;②双阙:古祠庙/陵墓前成对的高台建筑,喻威仪;③岧尧:高耸貌;④亭长闇人:古代基层守卫人员(闇人指乡野护卫);⑤扦难:抵御灾祸(扦通“捍”);⑥槐梓:槐树梓树,古喻良才或吉祥,亦指荫庇后人;⑦罔:无;⑧洞遍:遍及、传遍。
李朝,字伯丞,东汉豫章南昌人,汉桓帝和平元年(150年)任魏郡监黎阳营谒者,监领屯兵,掌传达使命、监察军政,属皇帝近臣,颇受信任。和平元年为《张公神碑》作《歌九章》(亦名《张公神碑歌》),刻于碑背,辞仿《离骚》遒雅,见南宋洪适录于《隶释》卷三。李朝为南昌(豫章)早期可考文学家之一,《歌九章》为豫章流域现存较早骚体诗歌,是汉代豫章文脉的珍贵实证。
(一)德政崇拜与神化叙事的融合
作品核心是“以德成神”的逻辑:张公因“种德收福惠斯民”,实现“家饶户富无贱贫,疆界寂静和睦邻”的治绩,进而被神化为“驾蜚鱼”“乘浮云”“游北岳与天通”的护佑神灵。这种“人间善政——神格升华——庇佑万民”的叙事链,契合汉代“天人感应”“德福相报”的主流观念,将儒家德治理想与民间神信仰完美结合。
(二)人伦温情与社群认同的彰显
不同于纯然肃穆的颂神之作,诗歌融入鲜活的人伦场景:“时携甥妫归候公”勾勒宗族晚辈拜谒的温情,“夫人肃穆多容光,烝杀脍鲤飨玉觞”展现祭祀中的家族礼仪,让神化的张公形象兼具“清官”与“先祖”的双重属性。同时,“朝歌荡阴及黎阳,三女所处各殊方,三门鼎列推其乡”明确地域范围,强化了三地社群的文化认同与归属感。
(三)家国同构的祈福愿景
结尾第九章“作配乾坤,传亿万兮”,将对张公的颂赞延伸至对君主、官吏、天下的祈福,形成“个人——社群——国家”的祈福层级,体现汉代文人“以地方善政喻国家太平”的宏大视野,让颂神诗兼具了政治关怀与民生情怀。
(一)体式传承:楚骚基因的创造性转化
1.结构效仿:严格遵循《楚辞·九章》的九段体式,每章独立成篇又前后呼应,形成“颂德——纪地——绘景——写神——祈福”的完整脉络。
2.句式创新:沿用骚体“兮”字调律,如“鹿呦呦兮驯,顾庭交乐乐和鸣”“门堂郁兮文耀光,公神赫兮坐东方”,既保留楚骚的抒情韵律,又将句式从屈原的长句错落转为更紧凑的短章,适配碑刻诵读的场景需求。
3.基调转化:突破屈原《九章》“发愤抒情”的沉郁基调,以“穆风层兮趣民兮众未央”的祥和之语,将骚体从个人悲吟转为群体赞歌,拓展了骚体的功能边界。
(二)叙事手法:图像化的文字再现
诗歌以文字“转译”祠堂画像与祭祀场景,构建出立体的视觉叙事:
1.空间叙事:从“綦水汤汤”的自然景观,到“门堂郁兮文耀光”的祠庙建筑,再到“公神赫兮坐东方”的神灵布局,形成“自然——人文——神境”的空间递进。
2.细节描摹:“鹿呦呦兮驯”“鱼岌岌兮踊跃见”“凤凰蜚兮朱鸟栖”等句,以白描手法捕捉动物情态;“烝杀脍鲤飨玉觞”“乘輗辂兮驾蜚龙,骖白鹿兮从仙僮”则还原祭祀礼仪与神驾巡游的场景,让读者如见其形、如闻其声。
(三)意象体系:比兴传统的汉代演绎
承继楚辞香草美人的比兴传统,构建了兼具德政象征与祥瑞寓意的意象体系:
1.植物意象:“松柏郁茂兰茝芬”“蕙草生兮满园田”,以松柏的坚贞、兰茝蕙草的芬芳喻张公德行高洁,延续楚辞“以香草喻君子”的传统。
2.动物意象:“蜚鱼”“凤凰”“朱鸟”“白鹿”均为汉代祥瑞符号,既彰显张公的神异属性,又暗合“国泰民安”的祈福诉求。
3.祭祀之景:“玉觞”“元碑”“双阙”“槐梓”,既写实碑刻与祭祀器物,又以“元碑”“双阙”的庄重喻功德不朽,以“槐梓”的繁茂喻宗族兴旺。
(四)语言风格:雅俗共赏的碑刻文风
文字兼具“雅”与“俗”的特质:雅者如“作配乾坤”“声洞遍兮”,用词典雅庄重,契合碑刻的官方属性;俗者如“家饶户富”“和睦邻”“鱼岌岌兮踊跃见”,直白质朴,便于民众理解传诵。这种雅俗相融的风格,让作品既能满足官方祠祀的庄重需求,又能深入民间传播,实现“官民共赏”的传播效果。
1.军事史:李朝时任“魏郡监、黎阳营谒者”,黎阳营是东汉重要军镇,作品为研究汉代军事建制与监军制度提供了实物佐证。
2.民俗史:记载了汉代祠祀的完整流程(献祭三牲、家族参与、祈福仪式),以及“立碑双阙”的碑刻传统,是研究东汉民间信仰与礼仪制度的珍贵史料。
3.地理史:明确“朝歌、荡阴、黎阳”的地域关联,“綦水汤汤扬清波,东流九折注于河”勾勒出古淇水流域的地理风貌,为考证汉代区域地理提供了文学依据。
相较于司马相如《封禅文》的宏阔铺陈、扬雄《甘泉赋》的瑰丽想象,《张公神道碑歌九章》以“纪实+神化”的融合特质独树一帜:它不依赖夸张的想象,而是基于张公的实际治绩与地域风物展开叙事,让神化形象更具现实根基;相较于屈原《九章》的个人抒情,它更强调群体认同与家国祈福,将骚体从个人悲吟转为公共颂赞,为后世颂神咏德作品提供了重要范式。
李朝《张公神道碑歌九章》以楚骚为骨、汉赋为肉,以碑刻为载体,将德政理想、神信仰、人伦温情与地域认同熔于一炉。作为汉代豫章文人的珍贵遗存,它不仅是文学、历史、民俗的多维见证,更以“雅俗相融、虚实相生”的艺术特质,成为汉代颂神诗的典范之作,其承载的“以德为先、家国同构”的精神内核,至今仍能与地域文化传播形成深刻共鸣。
《豫章诗史》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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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委:宋 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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