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乘高铁抵达南昌,已经12点多,出了南昌西站便坐上地铁二号线,直达红谷滩的全季云端酒店。春节住宿上涨,交通倒是便利。
首站是江西省博物馆。博物馆不小,一层有黄庭坚主题展览,看了很久。这里的青铜器格外有趣,甚至有些调皮:那只驮着小鸟、却长了两条尾巴的铜虎,双目空茫的双面神人,还有咧嘴笑似的铜钺。最妙的是一件甗,顶端铸着两只正回首相望的小鹿,憨态可掬。然而,真正镇住场子的,却是一件瓷器——元代青花釉里红楼阁式瓷谷仓。它静静立在展柜里,不过一掌之高,却是一座微缩的殿宇。重檐庑殿顶,红柱琉璃瓦,楼阁错落,里头还藏着十八个奏乐、舞蹈的陶俑,栩栩如生。这物件珍贵至极,是首批国家明令禁止出境展览的六十四件国宝之一。它集青白釉、红釉、青花、釉里红四种高温釉彩于一身,代表了元代瓷器雕塑的巅峰,更是举世无双的孤品。站在它面前,方才觉得,江西瓷器的精魂与傲气,原来都凝在这方寸之间了。 其余部分便平淡些,书画不强,海昏侯的珍品也展出得少,与南京博物院确非同一气象。戴着新配的1580度眼镜,器物是看清了,头却微微发晕。馆大,走得腿乏。不爽的是在黄庭坚特展区,遇到一位口齿不清的讲解员,竟对我说:“想听讲解须付费。否则不要站在这里”——这是此行遇到的第二位不愉快的人了,头一位是高铁站里故意指错路的保安。我很生气,看黄庭坚我还需要听你讲解么?
傍晚散步至秋水广场附近的江边。这广场名字也是王勃所赐。这江便是赣江了。江中的烟花在夜空里绽放,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反而看得完整又清晰。手机留不住那一刻的璀璨。赣江两岸灯火通明,尤其远处的滕王阁,通体缀满红绿灯光,望久了,竟觉得像个堆叠整齐的“汉堡包”,生菜猪排生菜猪排,饿的时候看一眼这就是巨无霸。远看,终究还是王勃的文字更有想象余地。
第二天行程颇满。上午去滕王阁,远远便见乌泱泱的人群。因预约已满,我们并未登楼。立于江畔仰观,楼阁虽是新建,气势犹在。想到王勃一篇序文,竟让一座楼在千年时光里屡毁屡建,永远活在人们的向往里,这贡献实在太大——如今多数人来南昌,冲的便是它。只是转念一想,纵使登楼再高,怕也不及我们所住云端酒店的48层;现代人失了那份“层台耸翠,上出重霄”的仰止之心,也是常情。便只在周遭拍了几张照片,白日的楼宇,到底比夜里那“汉堡”瞧着庄重顺眼。接着去万寿宫,香火氤氲,许愿的人很多,人人脸上都写着“求个心安”,却也透出几分普遍的惶然。下午到八一广场和江西美术馆,广场开阔,纪念碑沉稳,一股英雄城的底色扑面而来。顺道看了绳金塔,塔是新的,少了古意,乏善可陈。晚上重回秋水广场看音乐喷泉。初始觉得寻常,而后水势随乐攀高,灯光交织,竟舞出几分磅礴气象,方才觉得“英雄城”并非虚名。
正月初三,细雨如丝,去了八大山人纪念馆。这里才是此行最具分量的一站。站在真迹前,那股孤高与睥睨便沉沉地压过来。
他把一生的坎坷、清傲与寂寥,都凝在寥寥水墨间。笔下那些翻白眼的鱼、弓背缩颈的鸟,墨色淋漓,仿佛带着一身霹雳,要从纸面穿透出来。那不仅是笔墨,更是一种黄金贵气散尽后、亡国王孙的孤愤与沧桑,沉甸甸地压在观者心上。连我家那位平日不大谈艺术的那个人,也良久静立,末了叹一句:“这画里的力量,好像透过纸来……和楼下那些(衲子作品)全然不同。” 看得越久,越觉得冷肃,也越感到一种决绝的力量。楼下设有“衲子书画展”,我暗自诧异,竟有人敢将作品置于这般惊心动魄的真迹之侧。出来后心绪难平,在园中拍了几张雨中红梅,才稍稍透气。
在南昌这几日,于吃上总有些隔膜。菜肴多狠辣,红彤彤一片,下箸如临火海;偶有不辣的,又往往失之寡淡。酒店早餐供的瓦罐汤,便清汤寡水,尝不出多少醇厚。倒是街边尝过一味江西鲲茶瓦罐奶,味道还行。盛它的陶罐小巧可爱,釉色温润,竟让我洗净了带回来了。至于南昌拌粉,只要了不辣的,倒真叫人喜欢——粉条脆生生、极劲道,根根分明,毫不粘腻,是朴素的米香与酱醋恰到好处的结合。有一晚寻不着合意饭菜,索性进了家叫“粥广福”的粥铺,一碗生滚鱼片粥,米粒熬得开花,暖融融喝下去,竟成了旅途中最熨帖的一餐。想来一地饮食,如同此地脾性,总要亲身试过才知冷暖。轰轰烈烈的辣是它的表象,而那碗清爽的拌粉与温润的粥,或许才是给异乡人最平实的慰藉。
走了这一趟,觉得南昌最深入人心的,并非某座建筑,倒像是两个人物的精神底色。一位是王勃,他以一篇序文,让一座楼阁在时光里永远矗立,成了此城最响亮的名片。另一位,则是东晋的许逊——南昌人尊称的“许真君”。他是道教的净明祖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便源于他。在南昌,你会发觉许多桥梁、地名都与他有关。这城市仿佛将他奉为守护神,那份敬仰是具体而隆重的。万寿宫里摩肩接踵的信众,拜的正是这位许真君。香火之盛,远胜于我所见的佛寺。这倒让我想起,同是江西人的陶渊明,笔下那片“桃花源”的恬淡与超然,骨子里何尝不是道家思想的映照?此地重道家而轻释家,或许有其深远的渊源。一座城的性格,就这样藏在它世代供奉的神祇、流传的文脉,以及那尊不能出境的瓷谷仓里。
南昌几日,出行多赖地铁,倒也便捷。三号线穿城而过,站名颇耐寻味,仿佛一部缩略的地方志。譬如八大山人站,直指那位墨色孤愤的画僧;绳金塔站,便依着那座始建于唐的千年古塔;施尧站,据说与许真君治水的传说渊源颇深。在地图上细看,更觉有趣:永叔路纪念着“醉翁”欧阳修,子固路对应着“南丰先生”曾巩(他正是江西南丰人),子安路则让人想起王勃的字。还有阳明公园铭记着平定此间宁王(朱宸濠)之乱的心学大家,渊明路等名字也让人联想到田园诗祖。我想起的却是《儒林外史》里那位在南昌府任上闹出“赣州大梦”的太守王惠,虽是小说人物,也因着这层让我记得豫章故郡。
穿行在这座城里,常觉脚下处处是文章,街巷之名便是索引。这城市将它的记忆、骄傲,乃至几分自嘲的幽默,都如此直白地镌刻在了日常的轨迹里,让人漫步其间,也仿佛在翻阅一部流动的、生动的史册。
一城一地,看的是风景,品的却是这人间的冷暖、信仰与最寻常的滋味,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