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航海家汪大渊,以《岛夷志略》名垂青史,被西方学者誉为 “东方的马可・波罗”。《四库全书》说他“南昌人”,历代学者照抄不误。
然而,近日,临川学者付国斌在其新著《此时嫣红姹紫 —— 翻开临川才子的秘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中,大胆披露汪大渊实为江西临川人。
国平为付老师配《临川才子》AI短视频,第一时间读到这条时,很是震撼——在青云谱工作了20年,经常要路过“焕章路”;当“南昌说”被颠覆的那一刻,便与这位“老乡”的多年情感联结仿佛瞬间错位了。
是《四库》的权威不容挑战,还是付老师找到了历史漏洞?这背后,藏着怎样一段被误读的历史?
一、“南昌说”的四大铁证,真的铁吗?
先来看看“南昌说”的依据。如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支撑汪大渊是南昌人的“铁证”,其实只有四条:
第一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岛夷志略》卷首的提要写得清清楚楚:“元汪大渊撰。大渊字焕章,南昌人。”这是最权威的官方背书。乾隆年间纪晓岚领着四库馆臣定的调子,后世学者谁敢随便改?
第二证:张翥序的“西江”
张翥在序言中称“西江汪君焕章”。有学者考证,李商隐诗中“汉江远吊西江水”的“西江”指的就是南昌。
第三证:吴鉴序的“豫章”
吴鉴序中称“豫章汪君焕章”。“豫章”是南昌的旧称,汉代设豫章郡,郡治就在南昌。
第四证:南昌的地名遗存
南昌青云谱区施尧村有“汪家垄”地名,当地流传排工号子:“汪家垄住航海客,漂洋过海到夷洲。”村里还有座舨王庙,据说自古就是造船基地。甚至有说法称汪大渊的故居就在施尧村万寿路两旁。
四条证据,有文献、有方志、有地名、有民谣,看上去铁板钉钉。
但付国斌老师偏要追问一句:这些证据,真的经得起推敲吗?
二、疑点一:“豫章”只能是南昌吗?
付老师的第一个质疑,直指“豫章”二字。
他查了一大堆古籍,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元代外省人给江西人作序,习惯用“豫章”作为江西省的泛称,而不是特指南昌。
证据一:明代临川人章世纯出书,序言里写“豫章章大力”。章大力是临川人,不是南昌人。
证据二:明代临川人罗万藻在杭州出书,序言里写“豫章罗万藻”。如果没有别的信息,后人会不会也以为他是南昌人?浙人给罗万藻刊刻的《十三经类语》每卷卷首题皆署“豫章罗万藻文止类”,甚至于自序也是作“豫章罗万藻撰”。而书中的两篇序言,一篇张溥题云“西江文止罗子,更为比而属之,别白科指,各有条分。”;一篇陆运昌题云“罗子文止,名推江右冠冕,而古道昭颜,接人以诚。”序中的“西江”“江右”皆是指江西,这就如同一个人在外省,当被问起是哪里人时,该人往往回答是“江西人”一样的道理。
证据三:邹光汤给汤显祖作传记,开篇就是“先生名显祖,字义仍,别号若士,章之临川人。这最清楚不过了——在古人笔下,“豫章”完全可以涵盖“临川”。
付老师由此提出一个核心观点:吴鉴是福建人,给外省人汪大渊作序,用的是大地名“豫章”(江西省),而不是小地名。同理,另一位给《岛夷志》作序的张翥是山西人,自称“河东张翥”,“河东”也是大地名(山西),而不是具体县份。这是当时文人的署名习惯——外省人用大地名,本省人才用小地名。张翥因父任、避乱在临川居住十余年,任过学录,留下大量诗文。
三、疑点二:虞集为什么不叫“临川虞集”?
如果说“豫章汪君焕章”还可以争论,那汪大渊书里另一处“豫章”,就让人不得不多想。
在《岛夷志略·大佛山》条,汪大渊写了一段亲身经历:他在斯里兰卡附近采到一株红珊瑚,“袖之以归,豫章邵庵虞先生见而赋诗,迨今留于君子堂,以传玩焉。”
“邵庵虞先生”就是虞集,元代最负盛名的文人。问题来了:虞集晚年辞官归里,定居在临川(抚州),这是史学界公认的事实。汪大渊如果要写小地名,应该写“临川虞集”才对。
可他偏偏写了“豫章虞集”。
这说明什么?在汪大渊的语境里,“豫章”就是一个泛指江西的大地名。既然“豫章虞集”不等于南昌人,那么“豫章汪君焕章”凭什么一定等于南昌人?
这个逻辑,细思极恐。如果四库馆臣当年稍微留个心眼,对比一下这两处“豫章”的用法,或许就不会草率地写下“南昌人”三个字。
四、疑点三:君子堂究竟在南昌还是临川?
“大佛山”条最后一句提到,红珊瑚“留于君子堂,以传玩焉”。这个君子堂在哪里,成了破解汪大渊籍贯的关键。
付国斌老师查到一个重要信息:南昌确实有过一个“君子堂”,是丰城人王义山所建。但是——王义山是南宋人,他建于元初的君子堂,到汪大渊写书时(1349年)已经过去“将近七十年”。古代砖木结构的房子,七十年后要么倒塌,要么颓败。就算王氏后人还在居住,那也是别人的私宅。汪大渊把宝贝“留”在别人家里“传玩”,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再看临川的君子堂。
虞集写过一篇《君子堂记》,清清楚楚写明:“临川李本伯宗”为纪念祖父李荣,将旧居改建为堂,取名“君子”。 光绪《江西通志》卷八十一“人物十六”抚州府部分,也明确记载李本“所居有环翠亭、君子堂,虞集皆为之记”。
临川君子堂不仅是私宅,更是一个“讲学之所”。李本是吴澄的弟子,吴澄死后,“就学者皆依李氏”。虞集本人也和李本交往密切,曾在他家居住月余。
付老师的推断很合理:汪大渊把红珊瑚“留”在君子堂,是为了让更多学子传观欣赏,是“赠予”而非“寄存”。这种公共性的场所,才配得上“传玩”二字。
五、疑点四:虞集和汪大渊,隔着两三百里怎么见面?
接下来是一个地理学问题。
虞集晚年辞官后,再也没有进过南昌城。付国斌翻遍《虞集全集》和《虞集年谱》,发现虞集虽然偶尔路过南昌外围(比如去西山、庐山),但没有任何进入南昌的记录。换句话说,虞集晚年压根没在南昌待过。
如果汪大渊是南昌人,他要想让虞集“见而赋诗”,必须抱着珊瑚跑两三百里路到临川,而且还得找到人介绍——虞集晚年“公卿大夫冠盖相望于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商人,贸然跑去敲门,概率有多大?
但如果汪大渊本人就住在临川春风楼呢?
付国斌老师查到,虞集的寓所就在临川城南春风楼一带,李本的君子堂也在城南青云峰下,据虞集《环翠亭记》,二者“相距不过一里许”。也就是说,汪大渊、虞集、李本三人,是住在一条街上的邻居。
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汪大渊从海外归来,带回稀奇的红珊瑚,邻里之间互相串门分享,虞集看了高兴,随口赋诗一首。这就是“见而赋诗”的真实场景,根本不需要跑两三百里。
六、疑点五:南昌汪家垄的排工号子,能当证据吗?
南昌说的“王牌证据”,是施尧村流传的排工号子:
“南昌城南掌故多,将军渡口波连波;象湖源上风光好,施家尧去划龙舟;王老丞相来迎接,相府千金坐花楼;汪家垄住航海客,漂洋过海到夷洲!”
这首号子听起来很应景,但付老师指出了几个问题:
第一,“象湖”这个名字,出现在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的《南昌县志》里。也就是说,这首号子的形成年代,最早也是清朝中期,距离汪大渊的时代已经过去四百多年。
第二,号子里说“汪家垄住航海客”,这只能说明汪家垄住过“某个”航海的人,不一定就是汪大渊。而且号子的最后两句明显是“事后诸葛”——汪大渊出名之后,后人编进去的。
第三,施尧村的汪家垄,至今没有发现任何元代汪氏家谱。当地村民说汪家“举家迁往了泉州”,这个说法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相比之下,临川这边倒是有家谱可查。
七、临川汪氏家谱:找到了“汪宏”这条线
付老师在丰城淘沙和崇仁白露找到了两支汪氏家谱,虽然老谱在文革中被烧毁,但新谱中保留了一些线索。
根据家谱,临川汪氏的始迁祖是“汪念八”,宋代从徽州婺源迁来,定居临川崇德乡乌墩。到元代,有一支迁入抚州城春风楼下。
关键人物出现了:“汪时敏,字与立,行夔一”。家谱记载他“三岁而孤,母许氏改事高愚溪,随母育高氏,因家抚城南春风楼下。无尺土之阶,白手兴家,‘富甲郡城’。”
“富甲郡城”这四个字,引起了付国斌的高度注意。在农耕时代,白手起家要做到“富甲一城”,正常途径几乎不可能。唯一的解释是:汪时敏从事的是高利润的海外贸易。也就是说,汪大渊的父亲(或祖父)很可能就是“海商”,这才有财力支撑汪大渊两次远航。
家谱还记载,汪时敏有三个儿子:寅、宇、宏。“宏”字本义是房屋广大渊深,与“大渊”意义相通。付国斌推测:汪宏很可能就是汪大渊的本名,后来因为航海经历,改名“大渊”,字“焕章”。
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汪宏”即“汪大渊”的直接证据,但这条线索至少说明:临川春风楼确实住着一户汪姓人家,在元代“富甲郡城”,完全有能力培养出一个航海家。
八、虞集、李本、汪大渊:一个被忽略的交游圈
如果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会浮现出这样一个图景:
临川城南,春风楼下,住着汪家;往南一里,青云峰下,是李本的君子堂;李本和虞集是师生,虞集晚年也住在春风楼一带。
这三个人,住在同一条街上,属于同一个熟人圈子。
汪大渊第一次航海归来(约1334年),带回红珊瑚。这时候虞集刚辞官回到临川,正在抚州城居住。邻里之间,汪大渊抱着稀奇玩意儿给虞集看,虞集“见而赋诗”。
几年后,汪大渊第二次航海归来(约1338年)。恰好李本的君子堂落成,虞集为之作《君子堂记》。汪大渊把红珊瑚赠给君子堂,“以传玩焉”,既是对师长的敬意,也让更多学子能欣赏这件海外奇珍。
时间线完美吻合。1349年,汪大渊在泉州遇到吴鉴,把《岛夷志》附于《清源续志》之后。在补记“大佛山”条时,他特意加上“迨今留于君子堂”——这个细节,福建人都看得懂,因为他们读过虞集的《道园学古录》,知道君子堂就是临川李本的家。
九、一个大胆的追问:《四库》的“南昌人”从哪来?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四库全书》说汪大渊是“南昌人”,依据是什么?
细查四库提要,会发现它并没有给出任何新的证据,只是根据吴鉴序的“豫章”二字下的判断。但正如前文所述,四库馆臣忽略了两个重要事实:
第一,吴鉴是福建人,用“豫章”指代江西省,是当时文人的普遍习惯。
第二,汪大渊本人在书中称虞集为“豫章虞集”,而虞集明明是临川人。这说明在汪大渊的用语里,“豫章”就是江西省的泛称。
四库馆臣犯了“以今律古”的错误——把元代的“豫章”等同于清代的“南昌县”,忽略了地名含义的时代变迁。
更值得玩味的是:如果汪大渊真的是南昌人,为什么南昌历代方志(包括明清《南昌府志》《南昌县志》)都找不到他的名字? 为什么南昌没有发现任何元代汪氏家谱能与他对上?反而是临川这边,既有家谱线索,又有地理印证,还有人际网络支撑?
《岛夷志》能附于《清源续志》后,关键人物是主编吴鉴。泉州监郡偰玉立虽委托吴鉴修志,但偰与汪大渊并无交集。吴鉴在编修中了解汪的海外经历后,主动建议附志,而非偰玉立基于同乡之谊促成。
十、被误读的航海家,应该回到他的故乡
当然,付国斌老师的“临川说”并非无懈可击。
最大的问题是:目前还没有找到直接写有“汪大渊”名字的家谱。
学者应宗强就持保留态度。他认为:君子堂在临川,只能说明汪大渊与临川有交集,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临川人;家谱证据需要严格的文献学检验,不能轻易采信。
但是,国平认为:证据的“量”和“质”对比,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南昌说的证据链:四库提要(清)+ 两篇序言的“豫章”“西江”(元)+ 清代形成的地名传说(清-当代)。这条链的弱点在于:核心文献存在解读分歧,后世证据年代太晚。
临川说的证据链:虞集《君子堂记》(元)+ 《江西通志》记载(清)+ 临川汪氏家谱(元-明-清)+ 地理邻近性(可验证)+ 人际网络逻辑(可推演)。这条链的优势在于:多种不同类型的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一个自洽的系统。
更何况,临川说还有一个南昌说无法解释的“死结”:如果汪大渊是南昌人,他凭什么能让虞集“见而赋诗”,还把宝贝留在临川的君子堂?虞集晚年根本不进南昌城,一个南昌人怎么可能和他产生交集?
这个问题的唯一合理解释是:汪大渊本人就住在临川,和虞集是邻里。
历史欠汪大渊一个准确的籍贯。700年前,汪大渊从泉州出发,两次远航印度洋,用双脚丈量了半个世界。他写下《岛夷志略》,坚持“非亲见不书”,为后世留下了最可靠的海外记录。
但他自己,却被历史记错了故乡。
四库馆臣随手写下的“南昌人”三个字,误导了后世几百年。南昌青云谱区立起了“汪大渊故里”的牌坊,排工号子唱进了非遗名录,却很少有人追问:那些证据真的可靠吗?
付国斌老师的研究,虽然还差“临门一脚”(找到直接写有汪大渊名字的家谱),但他提出的质疑,已经足以让“南昌说”摇摇欲坠。
也许有一天,抚州城春风楼旧址会挖出一块石碑,上面清清楚楚刻着“汪大渊故居”。但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可以说:汪大渊,不是南昌人,他是江西临川人。
他的家,在春风楼下,离君子堂一里,离虞集的寓所几步之遥。那株他从斯里兰卡带回的红珊瑚,就放在君子堂里,让一代代学子传观欣赏,直到后世兵乱,不知所踪。
但那段邻里往来的佳话,写进了《岛夷志略》,留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