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筑盐菜”
黎传绪
“忆往昔,盐菜不能少。”几十年前,几乎家家户户都筑(zu、入声)盐菜、三日(ni、入声)两日要吃(qia、入声)盐菜。那样的日子已经远去,现在只留存在我们的记忆之中啦。
盐菜,用“盐”腌的菜。南昌人常腌的是芥(gai)菜、青(qiʌng)菜、萝卜菜、雪里蕻(feng)。南昌县三江(gang)口的“萝卜盐菜”是“地方地理标志产品”,闻名遐迩。
自古以来,“春播”、“夏种”、“秋收”、“冬藏”。《荀子・王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冬藏的主要方式是腌制,腌肉、腌鸡、腌鸭、腌鱼、腌瓜果蔬菜。
《汉典》解释:“腌,动词、用盐浸渍食物:腌肉、腌菜、腌制、腌渍。”其实,作为“腌制”的原材料除了盐之外,常见的还有:酱油、醋、酒、糖。例如:“酱油猪肉”、“酱油生姜”、“醋腌大蒜”、“醋泡花生”、“酒醉虾”、“酒糟鱼”、“糖腌金桔”、“糖腌番茄”。
我们今天所说的“盐菜”,在东汉以前叫“菹(zū)”。《释名・释饮食》:“菹,阻也,生酿之,使阻于寒温之间,不得烂也。”汉字是表意文字,从“菹”的字形分析:“艹”字头表示被腌的是草一类的植物;“氵(水)”表示这种植物还含有一些水分;“且”是“阻”字的省形。合在一起表示:用盐腌制植物,不让它腐烂。
“盐菜”的叫法大概出现在魏晋南北朝 。《晋书・皇甫谧传》:“柳为布衣时过吾,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 (大意:梁柳在还没有当官的时候曾经来拜访过我,我不出门迎接也不出门相送。我们吃的不过是盐菜而已,贫穷的人不可能以酒肉为礼节呀。”
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记载:“酒店食馔,有盐菜、糟姜、酱瓜、醋姜之类。”
明代陆容的《菽园杂记》记载:“京师每秋末,比屋腌藏以御冬,名盐菜。”
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记载:“盐菜须极咸,方耐久藏。”
盐菜的腌制,有“榨干”和“水浸”两种常见的方式。
一、榨干式(榨干压紧法):
南北朝时期的贾思勰(xié)在《齐民要术・作菹、藏生菜法第八十八》中记载:“菜生揉盐,押令汁出,瓮中按极实。亦用盐汤浸,亦得。作卒菹法:取菜十斤,盐二斤,汤浸令熟,即漉出,盐中揉令汁出,瓮盛,按实。泥封头,十日可食。”
明代的高濂在《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中记载:“白菜削去根及黄老叶,洗净控干。每菜十斤,用盐十两,甘草数茎,以净瓮盛之。将盐撒入菜丫内,摆于瓮中,入莳萝少许,以手按实。至半瓮,再入甘草数茎,候满瓮,用砖石压定。腌三日后,将菜倒过,扭去卤水,于干净器内另放。忌生水。”
二、 水浸式(盐水浸泡法):
明代科学家徐光启在《农政全书・卷二十八》中记载:“腌菜法:定要覆水坛。此坛有一外沿如暖帽式,四周内可盛水;坛口上覆一盖,浸于水中,使空气不得入内,则所泡之菜不得坏矣。泡菜之水,用花椒和盐煮沸,加烧酒少许。凡各种蔬菜均宜,尤以豇豆,青红椒为美,且可经久。”
清代曾懿的《中馈录・泡盐菜》记载:“泡盐菜法,定要覆水坛。此坛有一外沿如暖帽式,四周内可盛水;坛口上覆一盖,浸于水中,使空气不得入内,则所泡之菜不得坏矣。泡菜之水,用花椒和盐煮沸,加烧酒少许。凡各种蔬菜均宜,尤以豇豆,青红椒为美,且可经久。”
南昌人不说“腌盐菜”、“做盐菜”,只说“筑(zu、入声)盐菜”,是榨干式(榨干压紧法)。说“筑”,太准确太形象啦。
大约是从小学三四年级起,我们几兄弟就跟着父亲母亲一起“筑盐菜”,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冬天的时候,芥(gai)菜卖得很便宜,专买菜叶不要兜,更加便宜。我们把芥菜叶一皮一皮地洗干净,铺在户外晾晒。几天之后,菜叶里的水分干了八九成,但是颜色还是绿的。
把晾干的菜叶放在洗衣服的大木盆里,撒上一些盐,用双手不停地揉搓,使盐渗进菜叶的每个部分(南昌人说“擦熟了”)。那时候没有橡胶手套、塑料手套,全靠两只手“干”揉“硬”搓。两只手被“咬(ŋao)”得通红。
然后把菜叶“筑(zu、入声)”进瓦坛(tuən,繁体写作“罎”)子。
“筑”字最早的读音是“du(入声)”,江西抚州地区、安义、靖安、奉新那一带的人保留了古音,至今还在说“du(入声)”。大约到了唐代,“筑”字的读音变成了“zu(入声)”。
“筑”字以“竹”为形符,本义是用竹子做的打击乐器(和“南昌道筒”基本相似)。最原始的“筑”就是一节竹筒,人们手持竹片(或木棍)敲击、打击,发出声响。《释名》:“筑,以竹鼓之也。”《乐书》:“以竹尺击之,如击琴然。”例如《战国策・燕策三》:“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因为“筑”是最早的竹制乐器,比笛、箫更早,于是人们就把它叫作“du(竹)”啦。至今“筑”和“竹”仍然同音。
上古时,先民采用“干打垒”的方式建造房屋。用木板做一个方框,往里面填土。再用木棒锤击,使之夯实。一层一层地加土,一遍一遍地锤实。木棒击土,木棍击“筑”,因为都有“击”的动作,所以“筑”字产生了引申义“建筑”。《诗经・大雅・绵》:“筑之登登。”(大意:像击筑一样,用木棒击土,发出“登登登”的声响)后来“建筑”成了“筑”字的基本义。例如:《诗经・豳风・七月》:“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贾谊《过秦论》:“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苏辙《初筑南斋》:“我老不自量,筑室盈百间。”后来人们在“筑”字上增加了一个“木”,成为“築”,专门表示“建筑”的意思。1956年,大陆上进行汉字简化,废除了“築”字,“筑”字回归到古时候的意义。
“筑”字还产生了“用力往里面塞”的引申义,例如:“把盐菜死劲地往坛子里面筑”、“把衣服拼命地往箱子里面筑”、《新唐书・酷吏传・姚绍之》“即引力士十馀曳囚至,筑其口,反接送狱中。”、《唐律疏议・断狱》“诸以物筑人耳鼻孔中者,杖六十。”。
“筑”字又因此产生了“堵塞”“塞满”的引申义,例如:“鼻子筑到了”、“下水道里筑满了垃圾”、《窦娥冤》“则被这怨气筑塞胸膛,好教我一步步行难进。”、《醒世姻缘传》“那气儿筑在胸中,出不来,咽不下。”
盐菜是“筑”出来的。盐菜一层一层地被“筑”进坛子,再用拳头、木棒一下一下地用力“筑”紧,盐菜被“筑”得严严实实。最后封坛,密不透风,乃成。
黎传绪
男,1950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江西南昌人。江西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导,江西省省情教育专家,江西省教育厅国培计划语文学科专家组首席专家,江西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首席专家,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数十年来致力于古代汉语、中华传统文化和南昌地方文化的教学和研究,其学术成果在我省文化界及全国语言文字界颇具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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