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噍牙高”》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噍牙高”
                                黎传绪
       1968年的夏天，由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冲击，南昌著名的民间艺人筱贵林只好在“南昌服务大楼”门口卖冰棒了。筱贵林一边卖冰棒，一边说着顺口溜，惹（南昌话ya）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其中有一句被老百姓广为传播：“不要咬（ŋao）、不要噍（qiou），噍得嘴里冇有料（liou）。”
       噍，普通话：jiào；南昌话：qiou。
       “噍”字是上古汉语，虽然被《现代汉语词典》收录了，但是“束之高阁”、“养在深闺人不识”。环视天下，现在没有多少人还认识“噍”字，没有多少人还在说“噍”字。
       秦朝的《仓颉篇》记载：“噍，咀嚼也。”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噍，齧也。从口，焦声。嚼，噍或从爵。”
       “噍”的本义：用牙齿咬碎食物，相当于今天的“咀嚼”。例如：
       东汉时期的思想家王充在《论衡・道虚》中说：“口齿以噍食，孔窍以注泻。”（大意：牙齿是用来咀嚼食物的，孔窍是用来排泄的。）
      宋・陆游《老马行》：“玉鞭金络付梦想，瘦稗枯萁空咀噍。”（大意：美玉做的鞭子、黄金做的笼套都成了梦想，如今老马只能咀嚼着干瘪的稗草和枯秆。）
       在宋代以前，“噍”和“嚼”字都被普遍运用。在宋代以后，“嚼”字被继续传承下来成为社会上的通用字；“噍”字却只保留在古籍当中，保留在少数的方言之中。直至今天，除了南昌人还在说“噍（qiou）”，粤语、客家话、湘语、桂东土话也在说“噍”，不过语音有些不同。
       南昌话和普通话截然相反，只说“噍”不说“嚼”，凡是普通话里的“嚼（jiáo）”字，南昌人一律“一噍（qiou）了之”。诸如：把“嚼舌根”说成“噍舌根”、把“贪多嚼不烂”说成“贪多噍不烂”。
     虽然说“不要咬（ŋao）、不要噍（qiou），噍得嘴里冇有料。”“咬”和“噍”“相提并论”，其实还是有区别的。虽然都是牙齿的动作，但是“咬”是“一次性”的、是“有力”的，例如“咬住青山不放松”、“被狗咬了一口”；“噍”是“反复性”的、是“缓慢”的，例如“慢慢子吃（qia、入声）、慢慢子噍，有滋有味真美妙。”“老太婆、吃（qia、入声）年糕，噍了半日（ni、入声）噍不动，气得连碗一起抛。”
       说起“噍”字，南昌人说的最多的是“噍（qiou）牙（ŋa）gao”。这个词汇是南昌人的“专利”，只有南昌人在说。不要说是“噍牙gao”，即使是“牙gao”，找了许多年在古书中都找不到痕迹。最近通过AI搜寻，还是一无所获。由此可以证明一个现象：在方言当中，有些字说得出来，但是写不出来。用学术语言来解释：有“字义”、有“字音”，但是没有“字形”。没有“字形”，当然写不出来啦。
      如果一定要把“牙gao”写出来，只好用假借的办法写作“牙高”了。千万不能写作“牙膏”，因为会产生歧义。
        南昌人所说的“牙高”，实际上就是“牙龈”。《现代汉语词典》解释：“牙龈 【名】 覆盖于牙槽突边缘区及牙颈的口腔软组织。通称牙床。”上古时期，人们把龈字写作“龂（yín）”。《说文解字》：“龂，齿本肉也。”清代的段玉裁注：“齿根肉也，今俗所谓牙床是也。”
       南昌人把“牙高”也说成“牙jiang”。因为没有字形，只好假借写作“牙浆”。虽然“牙高”和“牙浆”都是指“牙龈”，但是“牙浆”是“实指”、“牙高”是“虚指”。比如：可以说“因为拔了牙，所以牙浆流了血。”；不可以说“因为拔了牙，所以牙高流了血。”比如：可以说“好哇歹哇，哇得牙高滴血，他就是不听。”不可以说“好哇歹哇，哇得牙浆滴血，他就是不听。”
       “噍舌根”不是真的“噍”“舌根”，“噍牙高”也不是真的“噍”“牙高”。“噍牙高”的含义非常宽泛：可以漫无边际地海阔天空地闲聊、“天上的事晓得一半、地上的事全都晓得”，不要历史考据、不要官方公示、全凭道听途说、全凭胡思乱想；可以从秦始皇是吕不韦的种继承了秦国的皇位、到杨贵妃没死逃到了日本繁衍了后代，从俄罗斯乌克兰旷日持久的现代战争、到美国以色列炸死哈梅内伊的斩首行动，无论古今中外、惊天动地的大事、“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还是小街小巷、鸡毛蒜皮的小事、“偷鸡摸狗可笑事、打情骂俏不了情”，随口胡说、丫（ŋa）口就来。
        “噍牙高”的人到处都有，各地说法不同。北京人说“侃大山”“扯闲篇”、东北人说“唠嗑（lào kē）”、西北人说“谝（piǎn）闲传”、华东人说“扯白话”、西南人说“摆龙门阵”、广东人说“倾计”、台湾人说“哈拉”、香港澳门人说“吹水”……。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不比不知道，一比吓（ha、入声）一跳。”“东西南北中”，南昌的“噍牙高”，表达得最准确、最形象。“上下牙高噍一噍，信口开河尽（qin）是料。三日（ni、入声）噍不休，五（ŋ）日噍不了。”
       南昌人把那些最喜欢“噍牙高”、最会“噍牙高”的人，叫作“牙高脚（jio、入声）”，有些调侃，也有些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