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巷的L姓S姓,同住一屋。第一次幸免,这次被破墙而入,抢劫一空。又某桥有Y姓D姓P姓同住一屋。第一次幸免,这次被抢一空。P君上屋逃生,跌到邻家,几乎送命。
又同处有一某姓,家有灵柩两具,一是某君的母亲,新死的;一是某君的老婆,死了半年的。逆军破墙而入,硬说棺材里是财物。某君磕头哀告。请他不要开棺。逆军不依,毕党撬开棺材,将奇臭的死尸扶起,搜括一番,并没搜着什么。便又走到房间翻箱倒柜,将一切衣物,尽数抢去。而两具棺材,并不替人家盖上咧。惨无人道,竟到这步田地。
Y君是我的朋友,在某厅办事。家里本很贫苦,他的夫人,正患病在床,逆军也在他家,抢一个干净。不过几天,他的夫人竟因病因惊而死。Y君向亲友处借数十元,草草成殓;停柩在家二十余天。因为逆军时时拉夫,土工不敢抬柩啊。
某街W姓,房屋高大,其实家境已经不好。逆军破墙进去,因为没有搜着贵重东西,捉住W姓一个七十余岁的老婆婆,暴打一顿。
B某是一个资本家,正做某银行的行长。平日勾结军阀,滥发钞票,所以更加大发其财。他雇了一排北兵,把守大门,天天供给鸡肉和鸦片;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不料逆军从屋后破墙而入,大肆抢劫。B某报告守门的兵,请他进去捉拿。那守门的兵睁着眼说:“我是替你守前门的,谁管你后面的事?”结果,除抢去许多贵重衣饰外,还去了现洋三千余元。
又有一F某,也是银行的经理,平日也勾结军阀的。恃着房屋坚实,并未请兵守门。第一次幸免,这次逆军却用楼梯爬入。结果,除贵重衣饰外,又抢去现洋五千余元。F某跑到某伪师长处哭诉。伪师长对他拱拱手说:“对不起,这种日子,请你老哥认个晦气罢!”(军阀的走狗醒醒罢!你们要知道军阀是全无心肝的。平日你待他好,他假意敷衍你;一朝有了患难,他便反眼不认识你了。B某F某,便是一个好榜样呀!)
这次逆军,除了抢劫外,并略有奸淫,如W姓有一妾一妹,都颇有姿色。逆军破墙而入,除抢劫财物外,并将他的妾和妹轮奸。第二天,这两个女的都死了。有的说是因伤毙命的,有的说是含羞自尽的,有的说是W某将她们毒死的。这事,外人不得而知,然他家妇女被淫,却是众口一词哩。
又有某店的老板娘,年纪二十余岁。相貌颇好,也被逆军轮奸了。结果,受伤颇重,送往医院,治了一星期,方才治好。
此外被奸的,必定很多。因为受害的要顾全颜面,不肯声张;我们也无从调查。但这次既有逆军奸淫的事,南昌一城之大,居民之多,被奸淫的决不止一二家,这是可以断言的。
五日五夜,革命军攻城,逆军抢劫,居民不敢开门;自然无人担水。幸喜十月九日十日,落了大雨。许多人家,用缸盛了檐溜水的,后来免闹水荒。我家盛了四缸,但日子久了,除煮饭烹茶外,还要洗衣服。所以后来还在邻居借了两桶檐溜水咧!若水缸不多的人家,便苦不堪言。有冒险开门挑水的,往往被逆兵挨门而入,抢劫一空。居民听着这种消息,宁可渴死,也不开门,好在攻城只有五天;若再多几天,城内必有许多被渴而死的哩。
逆军进城以后,天天拉夫。乡下的农民和园丁,都不敢来省,省城居民,二万三千七百余户。男女老幼,十一万余口。而四十多天无人挑粪,那城内粪尿之多,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屋内的粪缸,屋外的厕所,粪尿泛滥,平地深到数寸,奇臭难闻。
南昌人民,平常遇有亲友,开口便问:“吃了饭吗?”或:“你好啊?”或:“恭喜在哪里有好事?”这时却变过话头了。街上亲友相见,必问:“府上怎样?”这话里面,是含有被抢或未抢的意思。如系被抢的,必愁眉苦脸说:“光了!完了!”问的人也不敢说什么,只有望着叹叹气,表示一点同情心。未被抢的呢,有人问他,他必说:“托福!”或“托天!”问的人必现诧异的样子,表示不胜羡慕的意思。但是曾经说过托福托天的人,后来也有愁眉苦脸的。因为第一次虽然幸免,第二次却蒙丘八光顾了啊。
从邓逆反攻进城,到第二次革军进城,两个月间,各种车子,都变成了军用品。小车不敢上街,因为一上街便被北兵捉去推辎重。胶皮车都变做北兵的包车;平常人绝无坐车的机会。我有一次上街,看见一个妇人,坐着胶皮车。忽然迎面来了一个北兵,喝住车夫,硬强叫那妇人下来让他坐。那妇人吓得面无人色,赶快跳下。那北兵便耀武扬威的坐了。
南昌被逆军两次抢劫,受害者大概有点表示。民居门上,多贴有“此屋被灾”“本处被抢若干次”····店户如是被抢折据的,大概都登报声明作废;每天平均有十多起。
居民有养鸡鸭的,多被北兵抢去。这等消息传出,于是家家杀鸡杀鸭,自己享受。我原来养了五只鸡,两天内便杀了四只吃。其实在此恐怖期内,吃鸡也不觉味美。
十月十一日晚间,正革命军二次猛攻城的时候。北兵乃用水枪,向城下的民房店户注射煤油,接着便将已着火的柴草抛下,登时各处皆着,延烧一夜一日之久。被焚的地方,哭声震天。有冲烟冒火突出的,城上逆军,用排枪射击,死者无数。此外也有被火烧死的,也有窜到河内溺死的。焚烧的地方,从德胜门起,到章江门滕王阁止为一段;又从蓼洲后起,到进外禾草街止为一段。事后调查,被焚的民房店户,共有三千多家。至于死了多少人,却现在还不知道确数哩。
我有一个同乡,住在德胜门外街上。他的房屋,也被逆军烧了。有一次他对我说:“北兵放火,除了注射煤油外,还有一个新法。他们站在城上,用一根竹竿,杪上缚了引火物,将火点着。然后搬一块大石,往城下的屋顶一抛,登时打成一个窟窿,北兵便将那点着了的竹竿,伸进窟窿,于是那火就从梁上烧起;想救也不能救了。”
城内各女校办的妇孺救济所,顾名思义,当然只许妇女小儿避难。但因逆军抢劫太凶,许多人不敢家居,往往借护送妇孺入所的机会,自己也就在所内寄居寄宿(因为所内都有男职员)。这种事情,女子师范最多,曾有一度收容男人七十余口。其次便是女子职业学校,收容男人,也有四十余口。因此,便有人说,妇孺救济所,已变成难民收容所了。
自邓逆反攻入城后,河内的船只,全被逆军封用。水上交通,完全断绝。南浔路火车,也时开时停。邮件往往隔二三十天,才收发一次。货物不但外省的没有进口,便是外县的,也绝无来源。幸亏闭城不久,南昌乡下的米谷和蔬菜,仍常常运来。否则省城居民,必要饿死许多哩。
围城中货物来源减少;物价又日日飞涨。在邓逆反攻入城后,便有许多人家,改为一粥一饭的;到了革命军二次攻城,贫家多半绝食,中等人家,每天都吃两顿粥(我家也过了三天这种日子)。又听说逆军有抢米的事,于是家家都把米用小坛装起,四处密藏。怕聚在一处,被逆军抢去,饿死全家。
这次附城作战,双方阵亡的将士,无辜被杀的人民,不计其数,起初尚有薄板棺材,后来棺材卖空,便全用裸葬。因葬埋太浅,天气又热,不过几天,便奇臭外溢,往往被野狗掘出,当良好的食品。
南昌城内,因粪尿泛滥,和死尸的暴露,苍蝇便特别繁殖。较之往年,至少加了十倍,可惜无人设法灭除,明年若再繁殖,那就难免发生瘟疫了,古人说:“大兵之后,必有凶年。”正是这个道理。
革命军二次攻城,五日五夜,枪炮异常猛烈。城内居民,好像俎上肉一般。于是一班公团首领,邀来外国教士两人,冒险出城,往见革命军首领磋商和平办法,请革命军暂退。不料一班公团首领,胆小如鼠。走到革命军防地,步哨向他们开放空枪,公团首领,都抱头鼠窜而回。只有外国教士,仍鼓勇前进。结果,革命军果然退了几十里。但托教士带来一信,限三日内,北军退出南昌;否则必用大炮攻城。
外国教士回城,带来革命军首领一信。当下一班公团首领,便在南昌总商会开会;并请张逆凤岐、岳逆思寅、唐逆福山出席。教士将书信交出,大家传观。而张岳唐诸逆,都发冷笑,随即说道:“党军是我们打退的,哪里是他们自退呢?”那班公团首领,一听这话,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当时有一某氏,忽向张逆下跪,意思是求他见怜,保全南昌民命。不料张逆掉头不顾,在场另有一人,见此情形,大为不服,即将某氏搀起。以后也就不再向岳逆唐逆下跪了。这话传出后,许多人都感激某氏,以为他真能为人民请命;而对于张逆的傲慢,也都大抱不平,但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十月十四日晚间,正是革命军二次攻城的第五天。城外炮火异常猛烈。传说那天晚上,逆军首领郑俊彦、张凤岐、岳思寅、唐福山等,和伪省长李定魁,伪道尹曹本章等,军阀的走狗公团首领等多人,在豫章道尹公署会议,磋商和战的办法。那时正派外国教士出城调停,尚未回来。大家觉得革命军炮火太烈,人数又多,万难抵挡,议决当夜退出省城。并将退却的命令拟好,预备传往前线,不料命令还未发出,城外侦探报告革命军己退(因为革命军已容纳外国教士的调和)。于是那班武人,一个个兴高采烈,以为革命军是败退的,对于退出省城的议案立刻推翻。又有人说,那晚会议,只郑俊彦一人主退,而张岳唐诸逆,态度强硬,绝对不肯。张逆且说,刘玉春、陈嘉谟可以死守武昌,难道我们就不可死守南昌吗?言下对于郑俊彦,大有含讥带讽的意思。郑氏恼羞成怒,就决定死守。又有人说,那晚本来议决退出的,但张岳唐诸逆,要南昌地方,拿出四十万现洋做军饷,方才出城。南昌现洋,早己绝迹。哪里来的许多现洋,结果还是议决死守。
自十一月三日起,革命军又来攻城,直至七日止,天天晚上都有枪炮声,而天空时时有飞机往来。到了七日下午,所有逆军大部分失了战斗力。郑俊彦等已于昨夜逃走,而唐福山岳思寅听说方军长本仁已到城外,甘愿投降,并且将东大街某屋做革命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南昌总商会已高挂青天白日旗,只不曾开城。这时城里的兵,全是唐福山的部下。而德外、章外、广外、进外,全是革命军,人数不下四五万。当时有某军党代表进城,和唐岳两逆磋商开城,而两逆必要一见方军长。他们的意思,无非想投降以后,仍保全师长的位置。那位党代表厉声说道,“现奉蒋总司令命令,叫你们立刻开城,否则不妨再战。”唐岳两逆,再三求情,说道,城里尚有兵士万余,一时万难退出,请限明天早上。那党代表说,既然这样,也不勉强。但今天晚上,城里的治安,是要特别维持的。如再有抢劫等事,必砍你们的脑袋。张唐两逆,哪敢不依。到了八日上午十点钟的光景,逆军便从永和门出,开到七里街,听候改编;革命军便从进贤、广润、章江等门进城。一时街市上扶老携幼,观者将近十万人,欢声雷动。
十二月五日,九江德安,都被革命军占领。六日,乐化车站,也被革命军克复。牛行的逆军,又连打败仗,郑俊彦见大势已去,便在六日晚间,同着李定魁、侯全本、白家骏等弃城而逃。相传他们系从永和门出城,绕到造币厂,坐船逃命。因为他们早已预备了一艘小汽船,在那儿等候。但要用小划渡去,才得达到汽船。那晚天气昏暗,郑俊彦、李定魁等同坐一划,所带卫兵很少。而张凤岐、白家骏等同坐一划,所带卫兵甚多。这两划将他们送上汽船。刚要回来。不料那汽船,开行不久,忽然搁浅。于是他们仍改乘小划,郑俊彦等船轻,侥幸逃脱;张白等船重,被风浪打翻,全船的人,一齐落水,他们游上岸来,无处逃避,便爬墙避入美国人办的豫章中学。这时恰巧对门南昌医院,有一个伤兵(革命军)晚上起来解手,忽见昏暗中有人爬进豫章中学,已经猜着八九分是逆军的重要人物,但并未声张。第二天,革命军大队,到了城下,有一部分到南昌医院搜查,没有查出什么。而那个晚上解手的伤兵,便把昨晚所见的事说了,于是革命军又到豫章中学搜查,果然查出张凤岐、侯全本、白家骏等数人,都用绳捆起走了。至于唐福山、岳思寅两人,仍在城里,正做十一军某师师长的梦。第二天将兵队调到七里街,自己也一同前往,听候改编的命令。这时方军长便在德外某洋房,用亲笔信召他们饮酒,磋商改编的手续。他们一接此信,欣然而来。酒至半酣,方军长突然拿出蒋总司令的命令来,大意是拿办唐岳两逆。他们听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都向方军长叩头求救。方军长哪里肯依,唱一声绑,便有许多卫队,将唐岳两逆捆绑,解往总司令严办。后来南昌组织人民裁判委员会,经多次的审问,并搜得该逆等纵兵殃民的确证,宣告死刑。在十六年一月十一日,将该逆等提至贡院东首空厂执行枪毙。计枪毙的是张凤岐、岳思寅、唐福山、侯全本、白家骏五人。市民观者,不下十万人。见诸逆正法,莫不鼓掌称快。南昌两个月来,逆军焚杀淫劫的冤债,到此算是告一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