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在南昌读大学时,六年里我们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送他入学,第二次是他退伍回来。那两次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辣椒,每顿饭都跟服务员强调不要辣。
在南昌吃过的这份小米饼,特别的好吃。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算吃南昌菜,只是借了南昌的地方,吃了一顿顿安全的饭菜。
第三次是23年暑假。这次不一样了,儿子说要带我们去吃正宗的南昌菜。
去之前,我特意在家背了很久的《滕王阁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我每天早晚散步都在背,滚瓜烂熟,想着到了滕王阁能免个门票。
到了南昌,儿子却先带我们去了南昌大饭店。
一进门就看到海报:背诵《滕王阁序》可免菜单上的一个菜。
有个七八岁的小朋友正站在那儿,奶声奶气地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周围人都笑着给他鼓掌。
我一个中年老阿姨,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开口。
那就老老实实点菜吧。儿子说:放心,我让他们做微微辣。我心想,微微辣能有多辣?
菜端上来,我夹了一筷子。
入口的前两秒还好,第三秒,一股热辣从舌尖直冲脑门。
眼泪瞬间被逼出来,额头开始冒汗,嘴唇麻麻的,像有小针在扎。
这就是微微辣?
南昌的辣椒是不要钱吗?
我不甘心,又点了一个凉拌藕片。心想:藕片嘛,凉菜,总不会辣到哪里去吧?
藕片端上来,我惊讶了,藕片上全是辣椒,红艳艳的辣椒。不是点缀,全是辣椒。藕片成了配角,辣椒才是主角。
我夹起一片,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辣椒拨掉,放进嘴里。还是辣。
那种辣不是温柔的、循序渐进的,而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就是南昌。
他们爷俩喝着冰啤,能缓解辣味。我是真的吃不了呀。
我终于认输了。招手叫来服务员:能不能给我一碗冰水?
服务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要求,但还是端了一碗过来。
我夹起藕片,在冰水里涮一涮,再放进嘴里。辣味被冲淡了一些,藕片的脆爽终于露了出来。
我就这样一片一片地洗着吃,吃得狼狈又虔诚。
儿子看着我,笑得不行:妈,你这是吃藕片还是洗藕片?
我也笑了。那一刻,我算是彻底被南昌菜征服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带我们去吃南昌米粉喝瓦罐汤。
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灶台擦得发亮,老板娘手脚麻利。原味拌粉五块钱一碗,瓦罐汤四块钱。
我尝了一口,米粉爽滑筋道,酱料咸鲜适口,花生米脆生生的。
他们吃的是牛肉拌粉,给我夹了两片牛肉。有一点辣味,但恰到好处,不霸道,只是在一旁悄悄地提味。
瓦罐汤热气腾腾,肉饼炖得软烂,汤头清亮醇厚。
在南昌,五块钱一碗热气腾腾的拌粉,加一罐真材实料的瓦罐汤。
真是实在又好吃,那顿早餐至今念念不忘。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南昌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白领,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都低着头,安静地吃着一碗拌粉,喝着一罐瓦罐汤。
我突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南昌最真实的样子。
那碗五块钱的拌粉,比那些辣得让人流泪的大餐,更让我记住了南昌。
儿子在这里读了四年书,当了两年兵,从一个怕辣的孩子,变成了能吃辣,并且带着我们去吃南昌菜的大人。
而我这个中年老阿姨,在南昌大饭店没好意思背《滕王阁序》,在饭桌上被一盘藕片辣得找服务员要冰水,这些糗事,如今想起来,竟都成了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