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昌陆康养随记
文/水歌儿
飞机落地时,一股湿漉漉的、带着咸味和草木清气的暖风,劈头盖脸地裹了上来。从太原武宿机场带来的那身干冷,仿佛被这南国的风轻轻一揭,便褪下了属于黄土高原的壳子。我们这一行人——诗人、散文及书画家,自诩“光线文友”的——相视一笑,都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异乡的空气当作第一份见面礼,囫囵个儿吞进心里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海口美兰机场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快的嗡嗡声,仿佛替我们哼着那支按捺不住的小调。

车子驶过博鳌,景致便慢了下来。北纬十八度以南的阳光,慷慨里透着慵懒,给万物镀上一层柔润的蜜色。琼海黄竹镇,君如意——名字听着就吉祥。昌陆集团的康养园区静静地卧在那儿,不似人造的建筑群,倒像从这片丰腴的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片阔叶,脉络里淌着安宁。
果然是处“山清水秀”之所在。园中步道曲径通幽,如仙人醉后以拂尘信手勾画。一边是修剪得宜的花坛,开着些叫不上名儿却泼辣鲜艳的花;另一边,一汪无垠的景观湖,水是沉静的绿,映得天上的云也不住地回眸。最妙的是那空气,吸一口,清润沁肺,仿佛能咂出甜味来。有位懂行的文友眯起眼,煞有介事道:“此间负氧离子,怕不是论斤称的!”众人皆笑,纷纷舒展胸怀,戏称要把在太原积下的尘霾,在这儿“连本带利”地置换干净。
如此园子,又岂止“静养”二字?它的妙处,恰在那股活泼泼的、糅合了药香与人气的“生”意。潺潺流水的温泉池子氤氲着硫磺的气息,与不远处南药园飘来的清苦草木香缠在一块儿,竟不冲突,反酿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润。有诗人打趣:“这可是太上老君的丹炉边,混进了黎家阿妹的茶寮。”引得众人会心一笑。齐书记组织我们参观了黎苗文化的展示,那些斑斓织锦、奇特图腾;还登上昌兴楼书画茶室,翰墨丹青在宣纸上沙沙游走,留下如痴如醉的墨痕。最有趣的是知名散文家杨新雨老先生,对满园不识的草药着了迷,仔细记下名目功用,说要写一组“《本草》新咏”,让杜子美、苏子瞻也见识见识海南的仙草。他那认真的模样,活脱脱似神农再世,只差亲口尝一尝了。

创作便是在这般“半仙半人”的光景里淌出来的。白日里,或在滨海平台看那惊心动魄的日出——金光劈开云海时,有文友脱口吟道:“谁将赤金熔作浪,泼向天涯尽是诗”;或躲在椰影下,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涛声,琢磨字句的平仄。我和杨新雨、裴崇飞、徐殿彬住一套房,到了夜里,大家便围拢在杨老先生身边,杨老“推心置腹”通过自己在文坛的亲身经历,叙述山西文学艺术几十年发展历程。大家诗稿在手中传阅,相互评点了起来,有人说“这句筋骨太硬,该用椰风泡一泡”,有人说“那片段太实,须得蘸点海雾晕开”。当地文联的朋友也来了,带着琼州方言韵味的普通话,说起海洋、火山岩与祖先渡海的传说,又是另一重天地的浑厚。南北的诗思在此碰撞、交融,如冷暖气流的相逢,催生出意想不到的云雨。互赠礼物时,我们送上带着黄河涛声与太行石韵的诗集,他们回赠描绘三沙碧波与五指山岚的画卷——这一接一送间,情谊便悄悄镌刻成记忆永恒。
高潮自然是那场元旦晚会。白日里端着的诗人架势,此刻都“露了真形”。有平素严肃的,竟扯开嗓子唱起了山西民歌,那股黄土高坡的苍劲,几乎要把域外的椰子树震得一晃;业主艺术家一曲琼海调声,婉转多情,又让我们这些北客听得痴了。最绝的是个即兴节目,把山西的醋文化与海南的茶文化编成一首动情的朗诵词——“俺那醋,酸里透着绵厚,能解千般腻”,“咱这茶,香中带着清苦,可洗万里尘”,风味独特,妙趣横生,满场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清亮亮的,直飞到繁星满天的夜空里去,与隐隐的海潮相应和。
半个月时光,短得像一场舍不得醒的梦。临别时,竟有些恍惚。来时箱子里塞满的毛衣厚裳,回去时,却似装进了一整个轻盈的、绿意盎然的海南——那是皮肤里浸透的阳光,是肺叶中储蓄的清气,是脑海里萦绕的、带药香与海韵的诗行,更是心底那份被欢笑与情谊熨帖过的温存。
飞机轰鸣着攀升,窗外那片翡翠似的岛屿渐渐缩成一枚精巧的印章,钤在蔚蓝的绸缎上。机舱里静了下来,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我摸了摸口袋里那片登台时好客的黎族姑娘塞来的、已干了的槟榔叶,那特殊的香气,隐隐约约地散出来。
忽然想起在园中,一位通养生之道的先生说过:康养这事,养身为下乘,养气为中乘,养神方为上乘。我们这群被尘俗琐务磨得心神散乱的“酸秀才”,此行怕是歪打正着,竟做了一回“上乘”的疗养——以山海为药引,以文化作方剂,再佐上一味满到溢出来的欢笑,这帖“诗药”,性子温和,后劲儿却长得教人惦念。
想到这儿,不觉独自微笑。回去要写的文章,或许该换个写法,不必刻意求雄奇、求深邃。就写写那海风怎样吹乱铺在膝头的稿纸,写写温泉里泡出的一个懒腰,写写晚会上即便有人跑了调也格外动人的歌声,写写分别时,依依不舍的那位要作“本草诗篇”的杨老先生,还有塞进我背包里两颗金黄芒果的那位。
机翼下方,云海铺开无垠的归途。而我的魂儿,仿佛有一缕,还赖在海甸岛那糅合了药香与茶气的暖风里,不肯回来。
也罢,就让它在那儿,再做一个关于诗与远方的、湿漉漉的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