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饭局上的“密语”。
南昌的夜晚,从来都不缺少灯红酒绿的故事。
红谷滩新区最顶级的酒店——赣江之畔的“滕王阁序”私房菜会所,今晚又是一场豪宴。这座会所外表低调得像一座江南园林,灰砖青瓦,竹林掩映,从外面看,还以为是哪个老干部的疗养院。可但凡在南昌地面上混出点名堂的人都知道,这里的门槛,比南昌市政府大楼的门卫室还难进。
会所内,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挂挂凝固的瀑布,光线被打磨得柔和而暧昧。包间里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普通人一辈子都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澳洲龙虾的触须还在一翘一翘地颤动,日本神户牛肉的雪花纹理美得像一幅水墨画,法国吉拉多生蚝被碎冰簇拥着,蚝肉饱满如少女的唇,旁边还配着几瓶罗曼尼·康帝,酒标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泛着令人眩晕的光泽。
这桌酒席,少说也得三十万起步。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丝绒西装外套,内搭一件珍珠白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她的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耳垂上那对梵克雅宝的四叶草耳钉若隐若现。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Twenty~4系列腕表,表盘上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这块表,官方售价三十八万,但对她来说,不过是某个“朋友”表达心意时顺手送的。
她就是鞠雅,南昌市红谷滩城市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一个掌握着近七百亿资产、被无数人追捧的“铁娘子”。
“鞠书记,你要相信栋哥,栋哥是个能够保守秘密的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端着酒杯,凑到鞠雅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仿佛只是在跟她耳语。男人叫陈永栋,南昌本地的地产商,圈里人都叫他“栋哥”。此人长相颇有几分港片里反派大佬的味道——国字脸,浓眉,嘴唇厚实,一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褶子里藏着的全是精明。
陈永栋的酒杯轻轻碰了碰鞠雅面前的茅台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鞠雅端起酒杯,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像五星级酒店大堂经理面对VIP客人时的那种职业优雅。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仰头抿了一口酒,酒精滑过喉咙的时候,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永栋会意,笑容更深了,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冲对面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孩立刻站起来,端着酒壶走到鞠雅身边,给她续了半杯酒,动作轻柔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蕊上。
坐在这张桌子上的,还有七八个人,全是南昌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人大腹便便,有人瘦如竹竿,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对鞠雅的讨好。
这不奇怪。红谷滩城投集团手里握着多少项目?市政道路、安置房、商业综合体、产业园区……随便哪个项目抠出一块来,都够一个普通包工头吃三代人的饭。
而鞠雅,就是这些项目的“总开关”。
从“川大才女”到“百亿掌门”。
鞠雅不是南昌本地人。她出生于1982年1月,山东文登——一个以“文登学”闻名的小城。山东女人骨子里有股倔劲儿,鞠雅也不例外。
2003年,21岁的鞠雅从四川大学本科毕业。具体是川大哪个学院、哪个专业,官方材料语焉不详,只有一句“在职研究生学历”说得云遮雾绕。但圈内人都知道,鞠雅确实是川大出来的,而且在校时就以“能喝”著称——不是吹牛,据她的大学同学回忆,鞠雅大四那年参加学院的新年联欢会,白酒红酒啤酒轮番上阵,最后放倒了三个东北男生,自己还能稳稳当当地踩着高跟鞋回宿舍。
“这姑娘,将来不是一般人。”当时的辅导员半开玩笑地说。
一句戏言,十年后成了谶语。
毕业后,鞠雅没有留在成都,也没有回山东,而是选择了南昌——这座英雄城。她被分配到南昌市红谷滩新区党群工作部,成为一名普通的机关干部。那时候的红谷滩还不像现在这般繁华,赣江以西还是一片荒滩,到处是工地和简易板房,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腿泥。
鞠雅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风吹日晒,皮肤黑了不少,但她从来不抱怨。干党群工作的时候,她写材料写到凌晨两三点是家常便饭;调到招商局之后,她更是像上了发条一样,白天跑企业、晚上写报告、周末搞接待,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小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肯学、能拼。”这是她当年的老领导对她的评价。
确实,鞠雅的晋升速度快得惊人。2008年,参加工作仅仅五年,26岁的她就被提拔为招商局副局长,副科级。这个速度在体制内不算最快,但也绝对称得上“火箭式”了。要知道,很多人在副科这个坎上要熬个七八年甚至更久,而鞠雅像踩了风火轮一样,一路绿灯。
为什么这么快?
有人说是因为她能干。这话不假。在招商局期间,鞠雅确实做出了不少亮眼的成绩。她负责的几个重大项目,包括华南城、万达广场的引进,都是她带队啃下来的“硬骨头”。为了谈成一个项目,她可以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可以一顿饭喝掉两瓶茅台面不改色,可以在谈判桌上跟精明的港商、浙商周旋十几个回合而不落下风。
南昌政商圈子里流传着一个段子:有一年,一个浙江地产大佬来南昌考察,鞠雅负责接待。大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言语间对南昌的投资环境颇多挑剔。鞠雅不卑不亢,酒过三巡之后,她端起酒杯对大佬说:“王总,我们南昌有句老话,叫‘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今天您看不上红谷滩,明天红谷滩就看不上您了。”说完一饮而尽,气场全开。
那位大佬愣了三秒钟,随即哈哈大笑,当场拍板签约。
这个故事被南昌招商系统的人津津乐道了许多年,成为鞠雅“敢闯敢拼”的经典案例。
但也有人说,鞠雅的快速晋升,不全是因为能力。
坊间一直有一个传言,说鞠雅与时任南昌市某位主要领导殷某某关系非同一般。据说殷某某在一次招商活动中认识了鞠雅,对这个年轻漂亮、能说会道的女干部印象极深,后来多有提携。鞠雅能够在35岁的年纪就执掌资产近七百亿的城投集团,与殷某某的力挺不无关系。
这个说法流传甚广,但从未得到官方证实。鞠雅本人对此也从不回应——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越描越黑,不如让它烂在时间里。
不管怎么说,2017年,35岁的鞠雅正式出任南昌市红谷滩城市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虽然级别仍然只是正科级,但城投集团在红谷滩的份量,谁都知道有多重。手握近七百亿资产的“一把手”,这个权力和影响力,远非一个普通正科级干部可以同日而语。
一年后,她更进一步,集党委书记、董事长于一身,成为红谷滩城投集团的“绝对核心”。
从此,鞠雅的人生进入了“开挂模式”。
高光时刻:“小女子”的“大事业”。
2017年到2021年,是鞠雅的黄金时代。
这四年里,她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南昌政商两界的光芒越来越耀眼。她的成绩单拿出来,确实漂亮得让人无话可说。
累计引进重点项目134个,签约总额超过2000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放在南昌任何一个区县,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江西第一高楼“绿地303”拔地而起,303米的高度让它成为南昌的新地标。站在303米的观光厅上,整个南昌城尽收眼底,赣江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而过,滕王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而绿地303的落地,鞠雅是最大的功臣——从前期谈判到后期协调,她全程参与,硬是在一片质疑声中把这个项目啃了下来。
日均客流量5万人的万达广场,在红谷滩开得风生水起。每到周末,这里人山人海,年轻人在这里吃饭、逛街、看电影,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商业综合体的背后,有一个女人操盘了所有的政府协调工作。
门票年销售量破500万张的万达城,江西首家奥特莱斯名品店,江西首家山姆会员店,华润万象城……一个又一个“第一”和“首家”在红谷滩落地开花,每一个项目的签约仪式上,鞠雅都站在C位,笑容灿烂,气质卓然。
如果仅仅是商业项目的引进,鞠雅的成绩单还不足以让她获得如此高的评价。真正让她在官场和媒体眼中成为“典型”的,是她对红谷滩新区产业生态的全面打造。
她负责的“侨梦苑”工作,让红谷滩新区成为了全国第四家、中部首家侨梦苑。这个“国字号”的金字招牌,为红谷滩吸引了一大批海外高层次人才和侨资企业。
在“两创示范”工作中,她打造和培育了11个众创空间及孵化器、3个创新园区,率全市之先出台了双创政策,重点孵化的“时刻互动”传媒公司已在新三板挂牌,成为江西广告第一股。
在她的主导下,红谷滩城投集团搭建了投资、建设、运营管理三大平台,推进32个重大工程项目落地,总投资超200亿元,涵盖交通、市政、公共服务等领域。曾经亏损的城投集团,在她手中连续实现年度盈利,资产规模一度突破500亿元——说是起死回生,一点也不夸张。
这些成绩,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干部的履历闪闪发光,而鞠雅把这些成绩集于一身。
于是,鲜花和掌声纷至沓来。
《中国妇女报》以《鞠雅:“小女子偏要做大事”》为题,对她进行了专题报道。文章的配图里,鞠雅穿着一件红色的西装外套,站在某个重大项目开工仪式的背景板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笑得自信而从容。阳光打在她脸上,妆容精致,眉目如画,活脱脱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干部形象。
2021年3月,她被江西省妇联授予“江西省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颁奖那天,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裙,站在领奖台上,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接过证书和奖章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个荣誉,属于所有在红谷滩奋斗的女性。”
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假装不知道——这个站在聚光灯下的“招商达人”,她的手,已经开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了。
纸醉金迷:从“不想”到“不能停”。
鞠雅的堕落,不是一天发生的。
2017年她刚接手城投集团的时候,身边也有人给她送礼、请她吃饭、吹她彩虹屁,她基本上还能保持警惕。毕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她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什么饭能吃、什么饭不能吃。
但人是会变的。
尤其是当你手里握着几百亿资产的时候,围上来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又一群。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东西——现金、金条、名表、名包、购物卡、股票内幕消息、海外房产、孩子的留学名额……但凡你能想到的,没有他们送不出来的。
刚开始,鞠雅只收一些“小东西”——几条烟、几瓶酒、几张购物卡。这些东西价值不大,即便被查出来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她觉得这就是“人情往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人的胃口,是一点点被撑大的。
有一次,一个做工程的大老板请她吃饭。饭桌上,老板把一个爱马仕的橙色盒子推到鞠雅面前,笑着说:“鞠董,小意思,不值几个钱,就是觉得这个颜色特别衬您的气质。”
鞠雅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只爱马仕Birkin包,金棕色,银扣,皮质细腻得像是婴儿的皮肤。她在杂志上见过这款包的报价——二十多万,而且有钱不一定买得到,还要配货。她的手在包面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指腹传来的触感细腻而温润,像在抚摸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盒子合上,笑着说:“王老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王老板哈哈大笑,说:“鞠董,您这就不够意思了。您帮我协调了那么多事情,我连个包都不能表示表示?以后还怎么处?”
鞠雅没有再推辞。
从那天开始,她的办公桌上、家里、车上,各种奢侈品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爱马仕的围巾、香奈儿的外套、路易威登的行李箱、卡地亚的戒指、宝格丽的项链、劳力士的手表……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站在衣帽间里,面对满满一柜子的名牌衣服和高跟鞋,花上二十分钟思考今天穿哪一套。每一套搭配出来,都像杂志封面一样精致,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没有一处不讲究。
同事们私下议论:“鞠书记今天穿的这件大衣,够我半年的工资。”
但也只是私下说说,没人敢当面讲。
最能让鞠雅“上头”的,不是这些物质上的奢侈,而是那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她开始热衷于参加各种饭局和应酬。在南昌最高端的会所里,她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所有人轮流过来敬酒,每个人都说着同样的话——“鞠书记年轻有为”“鞠书记是这个”“鞠书记我敬您”。酒过三巡,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
她喜欢的不是酒,而是酒局上那种“唯我独尊”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任何酒精都让人上瘾。
根据后来央视曝光的鞠雅案细节,她在落马后交代说:“在各种宴请和觥筹交错中,我越来越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一步步迷失了自己。”
这段话后来被许多媒体引用,成了很多贪官“忏悔录”的标配台词。但如果你仔细想想,这段话里其实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逻辑——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她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停不下来”。
就像吸毒的人,吸第一口的时候就知道不应该,但那种快感太强烈了,强烈到足以压过所有的理智和良知。
鞠雅案最终的司法认定显示:从2018年到2023年,短短五年间,她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项目承揽、工程款拨付等方面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4900万元。
4900万,平均一年近1000万,一个月80多万,一天将近两万七。
这个数字,够普通打工人不吃不喝干五百年。
那个叫“栋哥”的男人。
说回那场饭局。
陈永栋——也就是“栋哥”——是鞠雅贪腐链条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这个人是个“人精”,在南昌地产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太知道怎么跟鞠雅这样的干部打交道了——不能太冒进,不能太寒酸,既要让她觉得自己“懂事”,又不能让事情做得太难看。
陈永栋给鞠雅设计的“合作模式”,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权钱交易范本。
首先,他从不直接给鞠雅送钱。直接送钱太low了,容易被查,也容易被拒。陈永栋的方法是——“虚拟项目咨询费”。
他会先跟鞠雅“商量”好一个返点比例,比如某个工程总造价十个亿,陈永栋会按照3%到5%的比例给鞠雅“提成”。但这笔钱不会直接转账,而是通过他控制的几家皮包公司,以“项目咨询费”“管理咨询费”“策划服务费”的名义,走一个看似合法的流程,最后进入鞠雅指定的账户——那些账户有的在她亲戚名下,有的在她朋友名下,有的甚至在完全不相关的人名下。
鞠雅需要做的,只是在城投集团的内部决策流程里,给陈永栋公司的项目“打个招呼”。这个招呼不用太刻意,可能就是开会时随口说一句“陈永栋的公司以前跟我们合作过,口碑不错,这个项目可以考虑一下”,或者是在某个文件上签个“同意”,又或者是在饭局上不动声色地提一句“某某项目的标书我看过了,有几家公司还不错”——但凡有心人,都能听懂这话外之音。
城投集团负责项目招投标的工作人员,谁敢不买鞠雅的账?
就这样,陈永栋的公司几乎成了红谷滩城投集团的“御用承包商”。市政道路是他修,安置房是他建,地下管网是他挖,连某个公园里的景观灯都是他装的。只要鞠雅在位一天,陈永栋的生意就一天不会断。
当然,陈永栋也不是只进不出的人。他很会“做人”。逢年过节,鞠雅的办公室门口总会准时出现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可能是两块百达翡丽的手表(男女各一块,鞠雅和她丈夫一人一块),可能是一套海蓝之谜的护肤品(全系列,价值大几万),也可能是陈永栋从法国直接空运过来的鱼子酱和松露。
有一年鞠雅过生日,陈永栋在南昌最贵的西餐厅包了整层楼,请来了一支法国乐队,还从上海空运了一束999朵保加利亚玫瑰。那束玫瑰花塞满了鞠雅的整个后备箱,香味浓烈得把车里的空气都染成了粉红色。
鞠雅那天晚上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自己在烛光下的侧脸照片,文案写着——“岁月不败美人,感谢所有记得我生日的人。”
配图里,她的耳朵上戴着那对梵克雅宝的四叶草耳钉,腕上的百达翡丽若隐若现,胸前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如果仔细看,能隐约看到一道令人遐想的沟壑。
这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清一色都是“鞠书记生日快乐”“鞠书记永远年轻”“鞠书记真漂亮”。
没有人问:你一个正科级干部,凭什么过这种日子?
不是大家不知道,是大家都在装不知道。
大厦将倾:殷某某被查与鞠雅的“主动投案”。
2023年3月,南昌政坛地震。
殷某某——那位传说中与鞠雅关系匪浅的南昌市某主要领导——被纪委监委带走调查。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南昌朋友圈里炸开了锅。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殷某某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有人说是在家里吃早饭的时候,还有人说是在某个洗浴中心。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条消息是确定的——鞠雅从那天开始,状态明显不对劲了。
她开始频繁地关起办公室的门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她的秘书注意到,鞠书记的手机换了好几次,每次换完都会把旧手机锁进保险柜最深处。最诡异的是,有一天深夜十一点多,秘书回办公室取东西,发现鞠雅还坐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她的眼睛根本没有看文件,而是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鞠书记,您没事吧?”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鞠雅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你先走吧。”
那是秘书最后一次见到鞠雅正常上班。
2023年6月的一天,鞠雅主动走进南昌市纪委监委,投案自首。
消息一出,南昌政商圈一片哗然。很多人不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鞠雅,那个在饭局上谈笑风生的鞠雅,那个被捧为“三八红旗手”的鞠雅,怎么可能主动投案?
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纪委监委在对鞠雅进行审查调查之后,发布了一份“双开”通报,里面有一条措辞严厉的表述:“对党不忠诚、不老实,与他人串供,对抗组织审查。”
——什么叫“对抗组织审查”?
说白了,就是她所谓的“主动投案”,并不是真心实意地认罪悔罪,而是在跟涉案的关键人物串供之后,抱着“坦白从宽、减轻处罚”的侥幸心理,做的一场秀。
换句话说,她在投案之前,已经把能销毁的证据销毁了,能串通的口供串通了,能藏匿的赃款转移了。她以为只要自己“主动”了,办案人员就会网开一面,把调查范围缩小、把处罚力度减轻。
她低估了纪委监委的办案能力。
经过几个月的深挖细查,办案人员不仅查清了她从2018年到2023年五年间贪腐4900万元的全部事实,还追缴了全部违法所得4000万元。那些藏在亲戚名下、朋友名下、甚至用假名开设的银行账户,那些通过皮包公司洗出来的“咨询费”,那些爱马仕的盒子、梵克雅宝的耳钉、百达翡丽的腕表……一件一件,全被翻了出来,摆在了阳光底下。
2023年12月,鞠雅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并处罚金100万元。
监狱里的忏悔:物是人非事事休。
鞠雅入狱已经两年了。
2025年,央视社会与法频道播出了一期关于鞠雅案的专题节目,镜头第一次对准了监狱里的鞠雅。
画面里出现的中年女人,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光彩照人、气质非凡的“鞠书记”吗?
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没有染烫,黑色中夹杂着几缕明显的白发。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暗沉,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深。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囚服,宽大的衣服罩在她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腰佝偻了,眼神也暗淡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节目播出了鞠雅与母亲见面的场景。铁栏杆两边,母女俩隔着玻璃对视。鞠雅的母亲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鞠雅一把抓住面前的电话听筒,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妈……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像一个被摔碎了的瓷娃娃在试图把自己拼回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终于哭出了声:“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收手啊你……”
鞠雅哭得浑身发抖,手中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她用囚服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那张曾经被精心呵护的脸,此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镜头面前,苍老、憔悴、不堪一击。
在节目的最后,鞠雅面对镜头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忘掉了初心。在留置车上,党徽被摘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个洞,那个洞到现在也没有办法愈合。”
“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辜负了家人的期望,也辜负了那个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自己。”
“如果能重来,我绝对不会走上这条路。”
弹幕里飘过一行字:“每个贪官的忏悔都差不多,早点干嘛去了?”
话虽然刻薄,但道理没错。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鞠雅今年43岁。如果表现良好,她可能在50岁之前出狱。
到那时,她的女儿(如果她有孩子的话)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她的丈夫也许还在等她,也许已经离开。她的母亲可能还健在,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的人生,被自己的贪欲切割成了两段——一段是光彩照人的“招商达人”,一段是灰头土脸的阶下囚。
鞠雅的悲剧,不是个例。它是中国反腐浪潮中无数个类似案例中的一例。但它又有它的独特之处——一个80后女干部,一个曾经被主流媒体树为典型的“三八红旗手”,一个在饭局上被所有人捧着、供着、追着跑的女人,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其中的荒诞与讽刺,足以让人唏嘘不已。
那个在酒桌上笑得风情万种的鞠雅,那个穿着香奈儿、戴着梵克雅宝、踩着Jimmy Choo在签约仪式上挥斥方遒的鞠雅,那个对着镜子仔细涂好每一笔口红、盘好每一缕头发的鞠雅,如今穿着灰蓝色的囚服,蹲在铁窗后面,数着日子过。
她的爱马仕被没收了,她的百达翡丽被没收了,她的梵克雅宝被没收了。
她那句“小女子偏要做大事”的豪言壮语,最终以“小女子偏要做大牢”的形式,成了一个黑色幽默。
红谷滩的赣江还在日夜不停地流淌,绿地303的观光厅里依然游人如织,万达广场的日均客流量依然是五万多人。
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叫鞠雅的女人曾经在这里挥斥方遒。
江山依旧,人事已非。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也是权力的代价。
岁月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弹指一挥间,不过是宇宙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