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落”》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落”
                                 黎传绪
       南昌方言的一大特色：某些词汇含有极其丰富的意义。以“落”字为例，解说“别出心裁”、“独树一帜”、“与众不同”的意义。既有古代汉语的传承，又有南昌人的独创。
       “落”，南昌人说lo、入声。《说文解字》：“凡艸曰零，木曰落。从艸洛聲。盧各切”“盧各切”就是“lo、入声”，南昌人说的是上古的语音。
       一、“落雨”、“落水（fei）”、“落雪（xue、入声）”
       普通话“下雨”“下雪”。《现代汉语词典》对“下雨”的解释：“水滴从云层降落至地面的自然现象。”《现代汉语词典》没有“落雨（落水）”词条。
        许慎说：“木曰落”，“落”的本义是：树叶从树上掉落下来。唐代诗人杜甫的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是对“落”字最形象而准确的解释。后来从本义引申，泛指一切物体的“降落”、“坠落”、“掉落”。
      “下”，《说文解字》：“底也。指事。”“下”的本义是：底部。
       由此可见，“落雨”比“下雨”，更形象、更准确。
        最早的时候，“雨”字既是名词，又是动词。例如龟甲上的卜辞“癸卯卜，今日雨”（癸卯这一天占卜：今天会下雨吗？）
        汉代以后，人们开始说“落雨”。例如《古诗十九首・凛凛岁云暮》：“落雨润苍苔，秋风动寒木。”（大意：细雨洒落，浸润着深青色的苔藓；秋风劲吹，摇撼着寒天里的树木。）
      唐・杜荀鹤《春日闲居》：“落雨阶前湿，春风柳上归。”（大意：天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细雨，台阶前已经淋湿了。春风吹拂，柳枝摇曳，春天回来啦。）
      宋・翁卷《山雨》：“平明忽见溪流急，知是他山落雨来。”（大意：清晨，忽然看见溪水变得湍急了，我知道一定是别处的山区下了雨。）
       明・唐寅《江南雨》：“江南落雨复清明，巷陌人家草色青。”（大意：江南细雨绵绵，又恰逢清明时节；街巷里的家家户户，草木青翠葱茏。）
       清・曹雪芹《红楼梦》第四十五回：“秋窗落雨秋灯暗，风雨潇潇梦不成。”（大意：秋夜清凉，窗外细雨淅沥，室内灯光昏黄暗淡；秋风萧瑟、秋雨绵绵，整夜辗转难以入眠。）
       几十年前，南昌城区都是老式民居，砖木结构、只有矮矮的一层。甚至还有些是板壁房、茅棚子。房屋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巷子非常狭窄、弯弯曲曲。人们过着“群居”的生活，家家户户都在巷子里晒衣服。每逢天上正在“发点”、即将下雨的时候，人们就会大声呼喊：“落雨啦！收衣服哦！”“落水（fei）啰！快些收衣服啦！”
       南昌有一首儿歌：“大（tai）头、大头，落雨不愁（cou）。人（ni）家（ga）有伞，我有大头。”
       二、“落铜”
       雨从天上“落”下来，所以叫“落雨”；钱从别人那里“落”进自己的荷包，所以叫“落铜”。
       自秦汉至清末两千余年，铜钱是民间日常交易的主体货币。老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要用铜钱来买卖的。民谣唱道“一个铜板不算多，攒多能买米一箩；穷人手里当宝贝，财主眼里算什么。”“太阳出山没遮拦，挣钱吃饭靠血汗；一个铜板攥得紧，省吃俭用渡难关。”（民谣《铜板歌》）
       南昌人把铜钱”叫作“铜”。主人拿钱叫仆人买东西，仆人偷偷地留下一些钱“占为己有”，这就叫作“落铜”。父母拿钱叫子女买东西，子女偷偷地留下一些钱“雁过拔毛”，这也叫作“落铜”。
      南昌的民间小调：“买东买西经手钱，暗地落铜心不偏？”、“帮人带钱莫落铜，落铜名声臭半街。”、“当家理事要精明，谨防下人暗落铜。”
       南昌道情有一段《劝世文》唱词：“劝世人，莫贪财，经手银钱莫落铜；不义之财不可取，到头终是一场空。”
       “落铜”，“落”的都是小钱。如果“落”的是大钱，那就是“落金”“落银”、是“贪污”啦。
        三、“落布”
       “落”些小钱，叫“落铜”，“落”些布料，叫“落布”。
        改革开放之前，南昌市区里的服装店不会超过四五家，普通百姓是“敬而远之”不可能光顾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缝纫机渐渐走进了寻常百姓家。那时候结婚必备的“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全家人的内衣内裤都是母亲踩缝纫机做的，更早就只有靠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真是“母亲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外衣比较讲究，缝制的技术难度比较大，于是只有找裁缝了。南昌城区的小街小巷里有许多裁缝铺，稍微有些钱的人家会买好布料到裁缝铺去做衣服。普通人家会精打细算，把裁缝请到家来做衣服。双方议定做几天、做几件，有些像“批发”、像“承包”，所以花钱会少一些。
        不论是到裁缝铺去加工，还是把裁缝请到家里来，裁缝“落布”是常有的事。南昌有民谣“裁缝不落布，三日（ni、入声）一条裤。”
        清代的《笑林广记・有进益》记载了裁缝“落布”的现象：“一翁有三婿，长裁缝，次银匠，惟第三者不学手艺，终日闲游。翁责之曰：‘做裁缝的，要落几尺就是几尺；做银匠的，要落几钱就是几钱。 独汝游手好闲，有何结局？’”
        清代笔记《成衣匠》把裁缝“落布”描述得很细致：“今之成衣者，辄以旧衣定尺寸，以新样为时尚，先蓄觊觎之心。不论男女衣裳，必多裁尺寸，暗留布头，私归己有。主家稍不留意，便被其瞒过。俗云：“裁缝不落布，穿个冒裆裤。”
        川剧有一出戏《裁缝偷布》，描写了一段裁缝“落布”情节：龚裁缝上门做衣，趁主人不注意，偷一截布料藏在帽子里。主人看破，设计灌醉他。结果裁缝的帽子掉下，布料露出，被主人殴打。
       四、“落屋”
       南昌人把居住的房子叫“屋（wu、入声）”、“屋子”，把“家里”说成“屋里”。
雨从天上“落”下来，所以叫“落雨”；人回到家里，所以叫“落屋”。
      明・嘉靖《江西通志》：“日暮，男妇落屋，闭户烟火。”
      明・万历《客座赘语》：“金陵人谓归曰落，落屋、落家、落房，皆归也。”
清・乾隆《蜀语》：“落屋，归家也。” 
       清・嘉庆《湖南方言考》：“湘中谓归舍曰落屋，犹言归室也。”
       清・民间歌谣（赣北）：“日头落岭人落屋，鸡进笼来鸭进湖。”
       清・光绪《汉口竹枝词》：“傍晚家家落屋早，街头灯火渐稀疏。”
       民国时期王西彦的小说《老太婆伯伯》：“他变得更加勤勉：起身很早，也落屋很黑。”
       现代作家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郑百如从连云场上急急忙忙奔回葫芦坝，没有落屋，先闯进郑百香的家。”
       南昌人有“一日（ni、入声）到夜（ya）不落屋”的说法，表示“一天到晚都不呆在家里”。比如：“我屋里那（he）个（za、入声）老棺材，一日到夜不落屋，清时蛮早就出去（qie），半夜时间（gan）才回（fei）来。不是打牌就是吃（qia、入声）酒，屋里百（bə、入声）事不管。”
        五、“落脚（jio、入声）”
       把前行的脚步停下来、把“脚”暂时“落”在这里，所以“落脚”表示“暂住”、“下榻”以及“短时居住”的意思。
       古人有解释：“暂止曰落脚，犹言‘下脚’‘安身’。”“落脚者，暂寓之处也”。
     宋·洪迈《夷坚支志庚・祖圆接待庵》：“禅客更相谓：不若向曹庵落脚。”（大意：游僧们相互议论：不如去曹庵暂住。）
       元 • 佚名《京本通俗小说・错斩崔宁》：“投到临安府，寻个客店落脚。”（大意：到达临安府之后，找一家旅店住下。）
       明·《金瓶梅词话》：“但去就他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
       清·《老残游记》：“他落脚的地方，比我们这树梢还高七八丈呢。”
       六、 “落脚子”、“落脚货（fo）”、“落脚子货”
       因为“脚”是人体最下面的部分，所以南昌人把器皿中最下面的、剩下的物体也叫作“脚”、“脚脚子”。例如：油瓶里最下面还有一些“油脚”；茶叶盒里还剩下一些“茶叶脚脚子”。
       因为最后剩下的物体叫作“脚脚子”，所以人们把最后卖剩下来的货物叫作“落脚货”“落脚子货”。
       一般来说，最后卖剩下来的“落脚货”、“落脚子货”都是人们挑剩下来的，毫无疑问都是最差的。明代天然痴叟的《石点头》说得很明白：“好货都拣去，剩下的尽是落脚货，无人肯要。”清代李渔《十二楼・归正楼》也说：“那些落脚货，贱价抛售，也无人问。”
       南昌话里的“落脚货”、“落脚子货”，也特指那些外貌形象很难看、没有一点本事和才能的人，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南昌有句俗语：“千拣（gan）万拣（gan），拣（gan）到一只（za、入声）漏灯盏。”“落脚货”、“落脚子货”和“漏灯盏”的意思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