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不消散,走进一条马路的内心
城市的街巷,从来不止是地理的肌理,更是地方的肌理,是情感的归宿。它们因一群人的坚守与记录,让历史不褪色、故事不消散。嘉定西大街,跨越千年光阴,在古建筑非遗传承人黄振渭的守护中留存根脉;上海南昌路,隐匿于繁华闹市,在作家黄向辉的笔触下绽放温度。两条路、两代人,皆因心中热爱,让马路的生命力在传承与书写中生生不息。(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曹儒屹
住进南昌路,书写文化记忆
上海中心城区的南昌路不长,不通公交、车流稀疏,法国梧桐枝叶覆顶,在闹市中自成一方安静天地。对上海海事大学副教授、《南昌路上》的作者黄向辉来说,这条路早已不是地理坐标,而是她从新疆戈壁走到上海,最终安放创作初心与生命情感的地方。
这份连结,早在童年便埋下伏笔。黄向辉生于新疆乌鲁木齐这个离海最远的城市。父亲黄川是鲁迅研究专家,家中珍藏全套旧《新青年》杂志,牛皮纸包裹、沾满灰尘,却是黄川最珍视的藏品。上世纪80 年代初,年少的黄向辉常在书橱前流连,记住了封面上“年青新”三字,长大后才知道倒过来是《新青年》,编辑部就在上海南昌路。书橱顶上摆着白珊瑚和大海螺,她常对着它们想象大海,南昌路成了她心底遥远的文化符号。
成年后,黄向辉定居上海,闲暇之余开始以新上海人的视角写作描绘上海。当出版社向她提出撰写南昌路的邀约时,她毫不犹豫答应,“我一听南昌路,一下子就激动了。这条路跟别的马路不一样,它对我有特别的意义。”彼时不少人质疑,一条窄路何足成书?甚至有人质疑:“你不是老上海人,写不出它的魂。”但黄向辉笃定,这条路是她必须书写的精神故乡。
为了读懂南昌路,她作出一个关键的决定:住进这条路。在友人的工作室楼上,她安顿下来,从一个旁观者,变成真正的亲历者。她不再隔着资料看南昌路,而是用脚步丈量、用耳朵倾听、用心感受这条马路的呼吸与温度。
深度居住的日子里,让她与南昌路的连结愈发紧密。她踏遍这条街巷的每一处文化角落:南昌路100弄2号的《新青年》编辑部旧址,是百年前思想启蒙的火种;在南昌大楼的Art-deco建筑里,听红军后代洪力讲述大楼旧事与家族革命史;沿街的石库门、老洋房,她一一拜访,听他们讲赵丹、吴湖帆等艺术家、文人与这条路的故事;也结识守店人,看他们守着方寸小店,守住南昌路的慢与静。
让黄向辉记忆深刻的,是在南昌路上的老字号洁而精川菜馆用餐时,与一位国医世家出身的老人家的偶遇。虽然最终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两人一见如故,从川菜馆的招牌菜青豆泥、干煸牛肉丝,聊到从民国至今上海婚庆潮流的变迁。当黄向辉闲聊时说出自己来自新疆,父亲是鲁迅研究专家时,老人家笃定地说出了“黄川”的名字,原来这位老人家曾在鲁迅纪念座谈会上听过黄川的研究。在千里之外听到已经逝去多年的父亲的名字,让黄向辉对这条路的情感,多了一层亲切。跨越千里,两代人、两地文化,因南昌路奇妙相连。
写作中,她将个人成长、西域记忆、文化思考,全部融入街巷的百年叙事中。从南昌路的前身“环龙路”,到“南昌”二字背后承载的家国情怀;从百年前《新青年》的思想光芒,到当代街巷里的人文坚守。《南昌路上》出版后迅速走红,是出版社“马路丛书”的开篇之作,更意外推动了黄向辉其他小说的出版,成为她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点。
如今,黄向辉早已成为南昌路的常客,她带着读者与朋友漫步街巷,解读那些藏在砖瓦间的故事。从新疆女孩到南昌路记录者、讲述者,于她而言,南昌路早已是生命的一部分。
本文刊于2026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