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夏天,是从后背开始的。
你坐在那里。绳金塔对面瓦罐汤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竹面被晒得微微发烫。你什么都没做,甚至连热都还没顾得上抱怨。然后它来了。你无法确定它在哪里出现——不是额头,不是鼻尖,不是腋下那些你预料之中的地方。它绕过了所有你能想到的起点,偏偏选在肩胛骨下方两寸的位置,突然地、不讲道理地,涌出了一滴。
一颗。大大的。
它在那里停顿了一瞬,像是迟疑,又像是在打量着要往哪走。然后它沿着脊椎左侧的沟壑缓缓滑落。你感受到它的路径——经过第一截胸椎时微微停顿,绕过肋骨突起的边缘时加速,在腰窝上方重新聚拢。你感受到一条极细的、温热的溪流正在你的背上绘制一幅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图。你终于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片潮润时,它已经滚到更下面去了。
你徒劳地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而就在这时,第二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就是南昌的夏天。
如果你在南昌住过,你就知道这里的热不是那种干爽明亮的。北方平原上的夏天像一面大鼓,太阳直直地擂下来,热是干脆的,太阳下山就凉快了。但南昌的夏天是一口盖着盖子的大锅——长江和赣江的水汽被这锅盖扣住,闷在盆地里,翻滚不出去。你走出空调房门的那一刻,感到的不是"热",而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种温吞的、黏稠的、无处可逃的湿热,像有人把一整条赣江蒸发了,糊在你身上。
所以这里的汗是不一样的。北方出的汗是爽利的,一颗是一颗;南昌的汗是连成片的,它们从不同的起点同时出发,在你的皮肤上交织成网,最后汇成一股股细流,洇透衣领,染深衬衫,在背后画出一幅不断扩散的水墨图。你动一下,它就重新布局;你坐着不动,它按自己的路线继续走。你控制不了它,就像你控制不了赣江的水位。(摘自《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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