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久居南昌城中,钢筋水泥闷得人胸口发堵,前日便打定主意往梅岭去。清晨寻了169、540与C32几路公交车,一路绿灯,直抵老鸦尖村脚下。车窗外楼宇渐稀,满目青绿扑过来,倒教人心里轻松几分。
顺着虹河谷沟往里走,此地尚留着几分原始野气,是城中难寻的景致。河谷沟底铺满大大小小乱石,错杂堆叠,一道溪水顺着石缝蜿蜒,一路都听得见水声。沟谷里随处散着小段飞瀑,有的水流细缓,悄无声息贴石漫过;有的自高处砸落,轰隆作响,碎起漫天水雾,两种声响交缠一处,倒也不扰人,反倒衬得山谷愈发幽静。
越往深处去,林木愈发繁密,日光被枝叶层层挡去,周遭骤然阴凉,寒气往皮肉里钻,身上毛孔尽数收紧。南昌现下正是多雨时节,天说变便变,倘若骤然泼下倾盆大雨,这狭窄河谷无处躲闪,山洪一涌,怕是这辈子将要交代在此处。想到这些,脚下便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踩着石块往高处行。
行不多时,眼前横亘一座废弃机井大坝,铁皮焊就的坝顶,踏上去便发出哐哐钝响,好闷耳啊。立在坝上视野陡然开阔,天光铺洒下来,整条河谷蜿蜒走势尽收眼底,两侧山峰巍峨,气势磅礴。左侧山梁有条坡道,听路过游人说,直通洗药湖山庄。
顺坡道向上,道旁树木蔽日,浓荫匝地。至坡顶往左一转,整片茶田撞入眼帘,满眼翠色连绵,穿过茶林,便到了洗药湖山庄后院。早些年来过山庄,要许些门票,而今山庄荒芜,留有几个保安守场。自山庄正门走出,一条罗汉峰路铺展在前,好汉峰、云端索道、天净湖、702电视塔、罗汉峰“高路入云端”,尽数沿此路可至。我择了右边往高路入云端去,取出手机,拍几张相片打卡,录几段短视频,也算到了此地一游。
歇够了气力,循着山间水泥台阶向下,行至香城村。村中一根管子,清泉终年流淌,不少城里人专程开车携桶前来取水。管子的后头,登上查看,一块水泥碑立在井口,刻着“香城林场古井”,井口压着块三四十公分厚的方正水泥板,想来此井便是泉水外流的源头。接岁饮用稍作休憩,复沿村后山径往左走,路势繁杂,间杂着修建索道挖出的施工便道,七拐八绕,又穿过一方茶田,方才下山。
山脚立着一栋废弃楼宇,当地人讲,此处从前是织造锦缎丝绸的作坊,自明清延续至建国初年。楼底存着一处干涸半圆水泥池,旧时用来漂洗蚕茧,如今池底积满落叶荒草,只剩一副空壳,旧日丝织繁华,早已消散无踪。
沿水泥路行至雷公坛村,寻一处树荫坐下,拿出随身干粮充饥。歇息时遇上几位自南昌城里来此租房养老的大叔,闲谈间只说山居清净自在,言语间满是惬意。我暗自思忖,深山人烟稀少,岁岁年年守着山林,难道不会觉着孤寂无趣?想来人各有志,我辈俗世中人,终究不能全然领会山野安居的滋味。
辞别众人,自村后山道辗转上山又下山,误入一处幽深山坳,草木葳蕤,竟有几分书中绿野仙踪的模样,只是一路泥泞,脚面脚底尽数沾满淤泥,狼狈不堪。复攀上山坡,山间小径四通八达,权衡一番,择了往乌井水库的路径,到乌井那边有铺着平整的柏油路,可以悠哉悠哉的走下山,回城更为便捷。
此番一路翻山越岭,直至踏出梅岭地界,看手机步数,竟走了三万六千余步。路上腿脚酸痛,浑身乏累,可闭目回想河谷流水、层叠茶田、旧坊古井、连绵峰峦,山野独有的粗粝清宁,是城中万般光景都换不来的。世人总贪恋市井热闹,殊不知深山自有一番野趣,只是这山水好看,行路艰辛,又藏着山洪险象,有常识深入探览的人,终究是不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