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我们认识了九江“哑行者”蒋彝，今天一同走近另一位远赴伦敦的江西同乡——熊式一。如果说蒋彝是以水墨游记向西方展示东方山水诗意，那么熊式一则是凭借英文戏剧、长篇小说，在伦敦西区、美国百老汇搭建起中国故事的舞台。上世纪30年代，两位赣籍文人一诗一画、一剧一文，扎根伦敦，共同探索出独属于江西的中国文化国际传播路径。
同一时期的赣鄱大地，瑞金、于都诞生震撼世界的红色长征；大洋彼岸的伦敦，熊式一与蒋彝并肩开启一场笔墨与舞台交织的“文化长征”。一片沃土孕育两种力量，热血铸就民族史诗，文艺播撒文化火种，回望二人的经历，也能为新时代长征文化国际传播提供珍贵借鉴。
令人惋惜的是，相较于林语堂、蒋彝，熊式一的名字更为冷门。文学研究者陈子善在《天桥》大陆版序言中直言：“我们忽视熊式一太久，我们也亏欠熊式一太多了。”今天，我们梳理他跌宕一生，读懂这位南昌走出的世界级双语戏剧大家。
一、南昌少年：苦读深耕英文，为争一口气远赴英伦读博
熊式一，1902年生于南昌县，幼年身世坎坷，三岁丧父。母亲出身本地名门，自幼教他研读经史，十岁便能填词作诗，古文功底扎实。十二岁时，他小学尚未结业便考入清华学校中等科，与梁实秋等同窗。奈何两年后母亲离世，家境骤落，无奈肄业返乡。幸得姐姐与小学校长帮扶，进入江西省立第一中学继续求学。
1919年，熊式一考取北平高等师范学校英文科，依靠公费再度北上求学。在校期间，他半工半读补贴生活，一边担任英文代课老师、兼职电影翻译，一边通读莎士比亚全集深耕戏剧；五四运动浪潮中，他沉心图书馆钻研外文，将《富兰克林传》译为文言文，投稿胡适却因倡导白话文被退回。他随即改用白话重译，这份译稿成为1929年商务印书馆《富兰克林自传》首个中文译本，后被列为大学国文补充读本。
1929年后，他持续翻译萧伯纳等名家剧本，创作《财神》《可敬的克莱登》等英文短剧，徐志摩曾盛赞其英美戏剧研究造诣深厚。
1931年，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陈西滢赏识其才华，有意聘任他讲授欧美近代戏剧。可受当时制度限制，无海外博士学位无法担任国立大学正教授，聘任一事最终落空。这件事深深刺激了熊式一，他下定决心远赴英国攻读博士。1932年12月，他从上海登船，次年1月抵达伦敦，从此改写人生轨迹。
抵达伦敦后，熊式一进入东伦敦大学攻读戏剧博士，师从莎士比亚权威学者阿勒代斯・尼科尔。导师最初拟定论文方向为《英国戏剧对中国戏剧与舞台的影响》，一次交谈中，导师建议他创作纯正中国题材戏剧搬上英国舞台，这句话让熊式一找到了全新方向，毅然暂缓博士研究，全心投入戏剧创作。
二、《王宝川》轰动欧美：西区连演900场，被誉为“中国莎士比亚”
1934年11月，改编自传统京剧《红鬃烈马》的英文戏剧《LadyPreciousStream》（《王宝川》）在伦敦西区小剧院首演，迅速引爆西方社会。
为避免西方观众片面曲解中国，熊式一对原作进行审慎改编：删减一夫多妻、封建迷信、酷刑等容易引发偏见的情节，守住中华民族忠贞坚韧的精神内核；同时专程托付梅兰芳在苏州定制全套京剧服化道具，保留厚底靴、角色自报家门等经典京剧舞台符号，做到西式话剧外壳、中式传统风骨。
剧目演出创下多项纪录：
项目 | 详细盛况 |
伦敦西区演出 | 1934年11月首演，连续上演900余场，三年持续热演 |
王室观众 | 英国玛丽王后先后八次到场观看 |
美国百老汇巡演 | 1935年赴纽约，熊式一亲自执导，成为首位登上百老汇的中国导演，连演105场 |
国际评价 | 罗斯福夫人观剧后评价该剧令西方大开眼界；《纽约时报》称熊式一为“中国莎士比亚” |
一场中西文艺的双向奔赴，由南昌才子熊式一、京剧大师梅兰芳共同促成，让地道中国传统故事走进西方主流剧场。
三、长篇《天桥》风靡海外：比肩林语堂，书写中国百年沉浮
《王宝川》大获成功后，熊式一推出英文长篇小说《天桥》，1943年正式出版。作品以一名普通知识分子为主线，串联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北伐战争直至全面抗战，完整勾勒半个世纪中国的沧桑巨变。
该书收获国际顶级赞誉：英国桂冠诗人专门为其创作序诗；科幻大师H.G.威尔斯评价，这是比时政报告更生动、更动人的中国革命画卷；陈寅恪旅居英国养病时读完此书，赋诗“海外林熊各擅场，卢前王后费评量”，将熊式一与创作《京华烟云》的林语堂并列，视作海外双语创作双璧。1954年林语堂出任南洋大学校长，第一时间邀请熊式一担任文学院院长。
二战艰苦时期，《天桥》在英美销量数十万册，成为海外民众了解近代中国的核心读物，以文艺叙事向世界传递中国抗战的正义立场，宣传价值无可替代。
四、以文为刃投身抗战宣传：伦敦搭建华人外宣沙龙
很多人只知晓熊式一的戏剧成就，却不知抗战期间他身负官方宣传重任。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熊式一即刻归国，出任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监事，与郭沫若、宋庆龄一同位列全国战地文人工作团主席团。不久后受国内指派重返英国，专职开展国际抗日宣传工作。
欧洲战事爆发后，他长期为BBC中文栏目撰稿播音，标志性开场白跨越电波传遍欧洲：“这是伦敦呼唤中国，我是熊式一先生。”
他将伦敦汉普斯特德的居所打造成“格罗夫屋”文化沙龙，蒋彝、杨宪益、萧乾、王礼锡等旅欧爱国文人定期相聚，依托国际笔会每周举办分享会，持续举办全英援华宣讲活动，这里也成为30年代伦敦规模最大、最活跃的民间对华宣传阵地。
早在1936年布鲁塞尔国际和平大会，熊式一便与同乡蒋彝一同作为中国代表参会，在战火来临前提前向国际社会发出中国声音。
五、跨越近百年的传播启示：熊式一留给当代的文化传播智慧
梳理熊式一在海外的传播实践，一套朴素且极具实操价值的传播思路，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1.坚守本土主体自觉，拒绝猎奇化表达主动舍弃容易放大封建糟粕的题材，选择彰显忠贞坚守精神的《王宝川》，绝不靠落后符号博取西方眼球，兼顾民族立场与海外受众接受习惯，对当下红色文化海外传播极具参考价值。
2.巧用形式置换，守住文化内核借用西方话剧、英文小说大众熟悉的载体，内核完整保留中华传统美德、近现代家国历史，做到“外壳对方易懂，内核属于中国”，精准拿捏跨文化传播分寸。
3.搭建民间传播网络，拓宽宣传渠道不局限于官方单一宣传渠道，依托私人沙龙汇聚海内外文人，常态化开展国际交流，构建起稳定、长效的海外民间文化传播节点。
六、文脉永续：赣鄱双杰，共赴一场文化长征
熊式一一生著作丰硕，另有《大学教授》《西厢记》英译本、《保守派》等多部英文作品，晚年撰写回忆录《八十回忆》。1991年，89岁的熊式一在北京安然离世。
九江蒋彝、南昌熊式一，两位土生土长的江西人，在上世纪30年代远赴伦敦，一人以水墨诗文、一人以戏剧小说，并行开展跨文化传播。一边是赣地红色先辈踏过的万里长征，一边是两位赣籍文人跨越重洋的文化长征，同一片赣鄱沃土，孕育出守护民族的两种力量，红色史诗与文艺火种相辅相成、同源共生。
参考文献
《熊式一：消失的“中国莎士比亚”》（郑达）、熊式一《王宝川》自序、萧伯纳与熊式一往来书信、1936布鲁塞尔国际和平大会代表名录、BBC早期中文广播档案等
文：赖祎华（南昌大学）
稿件来源：公众号·“大江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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