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3日,山东省全民阅读大会将于潍坊举办,主办方安排我在开幕式发言。组织召唤,我不能不去。联络人员问我22日彩排,能否赶到?实在抱歉,我21日下午从南昌回到上海,22日晚上有诗词课,只能课后飞济南,转车赴潍坊。——我在上海交通大学主讲《诗国与诗魂》以来,没有调过一次课,没有迟到过一回。我从杨浦穿越数区换乘数条地铁赶往闵行,风雨无阻。上海灯火生我羽翼,校园泥沙赠我微光,教学相长淬我诗心。
22日,有学生转我“小红书”的一条帖子,大意是:听说了周庆贵老师获评全国“乡村阅读推广人”的事迹,想知道他在哪儿上课?热心同学将我的上课时间地点回复对方。虽然每学期总有要求旁听我课的同学,但我还是很期待今天这位发帖人会否到场。果然,发帖人出现在课堂上——来自交大的邻居华东师范大学的一位女生。是诗词给了我拥抱全民阅读的勇气,还是全民阅读给了我诗词课更广泛的知名度?两者皆有吧。当然也有很多人因为我出席全民阅读大会而搜集品评我的诗词作品,这岂不正应了“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李叔同学长语)的良训吗?
下了课,助教王觅师妹已经叫好出租车。我第一次顾不得跟同学们闲聊,便急匆匆上车奔虹桥机场。——平时下课,我必站讲台旁,尽量跟每一位同学打招呼,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我催司机快一点,司机策马奔腾,时间有惊无险地赶到机场。登机便睡,我预判今晚睡眠堪忧。

飞机落地济南遥墙机场,接我的车竟没有到,已过23:00了。济南干爽的风拥抱我,我也拥抱第二故乡的干爽的风。熟悉的路牌路标,流光溢彩。上弦月低垂,如一眼泉,遗世独立,涓涓滴滴,不屑与繁灯同流合污。车出济南,闯入漫长原野,道旁陌生又熟悉的草木撑扶夜色。大货车都是夜猫子,大灯闪耀,呼啸而来,呼啸而过。但我不恼他们,因为他们跟周波是同行。
我瞌睡起来,直到车剧烈颠簸一下,我看见马路中央的路灯上悬挂着红色轮廓的蝴蝶,是风筝之都的标识吧。潍坊了到。入住富华大酒店,我先开窗通风,阳台眺望,夜已沉睡,偶有几粒蛙声并不聒噪,不远处竟有一架摩天轮——不禁想起南昌的雨夜: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南昌夜雨时?——后来才知这摩天轮属于酒店旁的富华游乐园。
23日上午,山东省全民阅读大会开幕式隆重举办。我的发言主题是“村有诗书气自华”。发言最后,我着重提出三点期待:
一、面对流量和资本的诱惑,面对规模的诱惑,乡村图书馆应保持初心和定力,坚持低门槛甚至零门槛,保持温度,保持乡村小院的风貌。
二、乡村阅读应置于全民阅读一盘棋来布局和理解,它与城市阅读不能割裂,恰恰相反,乡村阅读应当与城市阅读贯通,资源共享,文化共生。
三、乡村阅读固然缺硬件,比如场地、图书,但是更缺软件:阅读推广人、领读人。这软件从何而来?大学。我们期待更多学者从象牙塔走向乡村,走向全民阅读,承担起服务社会发展的时代重任。(当然,这一点的困难也显而易见,大学教师的量化考核指挥棒能否认可学者对全民阅读的贡献呢?一言难尽矣。)

在南昌,我发言15分钟;在潍坊,我发言18分钟。下台来,虽然反响热烈,但我心虚,觉得在领导面前犯了错误,严重超时了。初次在山东省的舞台上难免紧张失误,请领导们海涵。尤其是讲到任杰老先生捐钱给思源图书馆买书、离开杭头村时他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回杭头村”,我竟然哽咽,几欲落泪。我看见嘉宾席上的央视主持人龙洋女士带头鼓掌。有朝一日,我是否也会讲出同样的话?那位白发苍苍的九十余岁的老人竟然是我了。
下午是“城乡阅动,共沐书香——城乡阅读推广访谈”环节,以圆桌对话的形式,七位嘉宾在主持人引导下展开互动交流。
活动结束,酒店前广场上文化惠民书展渐渐撤去。一位从济南赶来的店家道:“就摆这么一天,路费赚不回来。摆上一星期多好,多好的环境!”我想到酒店里陈列的古籍展台在开幕式结束后旋即撤离,不免思绪萧然。我说:“老板,给我拿几个风筝摆件,送朋友好!”群众情绪高昂,我们如何创造多元而务实的供给?这恐怕是全民阅读在今后较长一段时间要面临的大课题。
晚饭我想撸串,在山东撸串是地道的撸串,每个毛孔都舒展。然而只我一人,堪称暴殄天物。大学室友李德富在潍柴工作,他结婚时我还是证婚人呢。头天我就告诉他我来潍坊了,并开门见山提要求:“老大,我想撸串!”他惊喜着哈哈大笑:“撸串?好办!”七年没见,老同学带我路边练摊儿,跟上大学那阵儿一样。这家店生意奇好,人头攒动。我说:“老大,我吃酸辣土豆丝!”他说:“点了!”我说:“老大,我想来杯扎啤!”他说:“点了,两种!”一种原味,一种百香果味。百香果味过于甜腻,我喝不惯。说起全民阅读和乡村图书馆,他关注不多,但很鼓励我。我就不谈乡村图书馆了,我们热烈地闲扯大学往事,我每喝一口扎啤就五官扭曲“啊——”一声,他哈哈骂道:“小样!”
《大众日报》记者约我24日做一场访谈,但是他们临时有任务已于23日赶回济南,计划24日折返潍坊跟我会面。这太辛苦!不如我到济南吧,可以省去他们的舟车劳顿。我们商量找个访谈的场地。我第一时间想起山东财经大学刘波老师——他是我大学时代的辅导员,我的伯乐,现任山东财经大学国际经贸学院党委书记——我麻烦刘老师安排一间会议室,他说不碍事,爽快地答应了。刘老师为我准备了盒饭套餐,我就坐在他办公桌对面铺张报纸吃起来。他仍然中午不食。我们聊工作近况,聊思源图书馆发展。大学毕业后如流水的18年似乎蒸发掉了,他仍是2006年的他,我仍是2006年的我,我们仍是2006年的师生。访谈持续三个多小时,超出下班时间,刘老师需要接孩子放学,我们当天遂未再见面。等我回到上海,刘老师发来微信问采访情况,我说很顺利,期待再见面,果然在5月份我回山东财经大学做讲座那天我们就重聚了。马隆师兄开玩笑说:“庆贵,你别回来太频繁。”大家哄堂大笑。
4月25日,我遇见在济南出差正要回上海的徐盼盼,遂同行。——盼盼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思源图书馆最早的捐赠者之一——她抱着两束山东芍药,慷慨地送我一束。回家插入花瓶,天天换水,花团日益锦簇,花期出奇的长,有一份此花之外更无花的磅礴大气。
思源图书馆和全民阅读关联起许多人,许多地点,许多故事。我想起某年四月地气升腾,我醉倒在上海虹口足球场旁,四仰八叉,贪婪地享受大地的体温。如今我很少喝酒,但在思源图书馆的惨淡经营里,在全民阅读的波澜壮阔里,我常常是一副贪婪地享受大地的体温的沉醉状态。某些时刻,我甚至做好了放声痛哭的准备,却又忍住,以不惑之年的名义忍住。从南昌到济南,我的目光是我的足迹,摩天轮是我的足迹,芍药花瓣是我的足迹。我来过,我们遇见过。我将继续来,我们将继续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