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人说起瓷器,总觉得是博物馆里的东西,隔着玻璃,名字带着点尘封气。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景德镇的街头,看青花瓷的碎片在脚下发光,闻到窑火的热浪,连夜风都带着土腥味。南昌是江西的门面,合肥是“肥东肥西”的大省会,景德镇?在我们印象里,它像书柜顶上的老碗,老早就搁那儿了。可谁想到,这座小城现在成了新晋顶流,瓷火一旺,街头巷尾都跟着发烫。
我是合肥人,平时出门讲究效率——高铁多快好省,打车不讲价,吃饭就图个饱。初到景德镇,第一件事就是被高铁站名绕晕,“师傅,景德镇到了吧?”“你下‘景德镇北’,莫下那个老站,班次稀得很,拖拖拉拉的。”司机师傅嘴里带着景东味的口音,话锋一转,“你们合肥那边,路是直的,这里路是绕的,慢慢玩,莫着急。”
城不大,三天两晚正好。第一天在珠山区晃悠,脚下是老街石板,凉得像刚泡过水。御窑博物馆门口,砖拱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白天沉默,夜里灯一亮,像是窑火要从地底冒出来。讲解员声音细细的,“明清御窑厂就在这片地,专烧给皇宫。景德镇这名字,宋真宗景德年间赐的——一千多年,城和瓷烧成一块了。”我走进展厅,青花、粉彩、斗彩,一字排开,像是皇帝选妃。轻敲一只小碗,声音清亮,“好器,沉闷就是有伤。”旁边一位大爷笑,“小伙子,这碗敲不得多,敲碎了你赔不起。”
中午饿了,老街口子一家瓦罐汤店,门口排着队,汗水和肉香混成一股子江南湿气。“老板,来一盅瓦罐汤,米粉要辣。”阿姨手脚麻利,把热气腾腾的汤一递,“中不中?辣子多给你点,合肥娃子怕不怕辣?”我吸一口粉,胡椒不要下狠了,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合肥的早餐讲究油条豆腐脑,这里的粉滑得像瓷釉,汤头清亮,辣味是软的,不像北边那种直冲脑门的生猛。
下午去陶溪川,老厂房改成的街区,砖墙斑驳,白天安静得像在等一场雨。到了晚上,灯光一亮,人流涌进来,夜市吆喝声、烤串烟火气混成一张大网。周末有大集,摊主们口音各异,“老师,整点?十串里挑三串,嘴巴也要有审美。”我挑了三串蘑菇,蘸点辣酱,外焦里软,串串油光倒映着夜灯,比合肥的马路摊子精致几分。
第二天,出城往浮梁,路两边山不高,风一吹,茶香和泥土味混到一起。浮梁古县衙大门正,砖头有点掉皮,牌匾上“浮梁县衙”几个字,风吹雨打两百多年还在扛。师傅带我们转了一圈,“这里原来是徽州的门面,烧瓷、运茶两头忙,现在只剩下老故事。”再去高岭,矿坑像剖开的蛋糕,白土反着光。世界上“高岭土”的名字就出自这儿,瓷都的泥巴全靠它。踩在坑边,鞋底沾上一层细粉,回头一拍,掉不干净,像给自己印了个“到此一游”。
下午在三宝村,陶艺人扎堆,院子里晒坯,棚里拉坯。手一抖,器就废了。村里有家咖啡馆,鸡在桌下捡米,老板娘笑,“你喝咖啡还是喝茶?浮梁茶香得很,喝了不想走。”我报了个拉坯体验课,老师一脸严肃,“手别抖,器成一半靠功夫,一半靠天。”旁边小姑娘学得快,泥巴在她手里转出个小碗,我一拉,杯口歪成了鸭嘴,大家都笑,“合肥来的,手脚还是快,心要稳。”
第三天,早上赶去瑶里。小河贴着青砖,竹影打在水上,清晨雾气像纱。古窑群藏在山里,龙窑长得像一条眠蛇,师傅手上全是黑灰,“火候早一分焦,晚一分生,都是靠眼力。”我蹲在窑口看火苗跳,热气扑脸,想到合肥冬天的冷风,这里是另一种“热”——瓷火养人,烧得骨头都透亮。
回城路上兜一圈湖田古窑址,地上一片瓷片,坑坑洼洼都是老痕迹。有人想捡,师傅摇头,“留给后人看门道,捡走就没意思了。”合肥人讲究实用,这里讲究传承,瓷片碎,但脉络还在。
这趟下来,景德镇带给我的,是“窑火精神”——慢中有劲,碎里有光。合肥教会我快,景德镇让我学会慢。瓷火烧过的地方,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坚韧。故乡给了我硬骨头,这里添了一层温度,像老碗里的热汤,喝下去才明白什么叫“瓷火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