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去了一趟江西南昌,顺道“慕名”前往位于南昌城西北的海昏侯墓游览。
我之“慕名”,一是因为海昏侯其人,作为汉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的刘贺,曾是西汉的第九位皇帝,但他在位时间仅为27天,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二海昏侯其墓,2011年因一次盗墓未遂事件才有了这个被中国考古界称为里程碑事件的考古发现,墓里头出土的东西多到惊人,金子铜钱堆积如山。“在位最短的皇帝”+“最豪奢的墓地”,这样的标签组合足以引发所有人的好奇,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了我。
从南昌市区去海昏侯墓挺便捷的,坐车40分钟就抵达。我所见到的可不仅仅只有一个墓地了,而是一个面积很大的遗址公园,全称是“南昌汉代海昏侯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因为太大了,所以我只能乘坐景区的观光车参观公园最核心的两个点:遗址博物馆和刘贺墓园,等到我走出遗址公园返回南昌市区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天时间。
如果要问我这半天参观的感受,我能想到的是两个词:惊叹、颠覆。
我之“惊叹”,主要来自博物馆展示出土文物带来的视觉冲击。
博物馆内“金色海昏”展厅,以“金色”为题,展示了从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褭蹏金、麟趾金、饼金和钣金数百件,纯度高达99%以上,精湛的工艺让人怀疑汉代的工匠是不是有过倒向的穿越。另外,展厅里还展示了从墓中出土的“如洪流倾泻”的铜钱,据介绍,其数量多达200多万枚。这不仅展现了海昏侯刘贺堆金积玉的财富,同时印证了西汉是我国历史上一个名副其实的多金王朝。
墓里出土的不只有海量的金子和铜钱,博物馆还展示了大量从墓中出土的青铜器、铁器、玉器、漆木器、陶瓷器等文物,从生活到艺术,从物质到精神,形象再现了西汉鼎盛时期高等级贵族的生活,彰显大汉的雍容气度。
但凡有说到西汉的,人们常常会蹦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霸气宣言,而海昏侯这一个列侯等级墓葬所展现的,更是二千年前中国汉代所达到文明的梦想与荣光。
我所说的颠覆,是认知上的颠覆,它来自于对海昏侯刘贺其人的进一步了解。
博物馆内“豫章海昏”、“王侯威仪”和“儒风南阜”系列展览,“选择历史文化的视角,以一个人(刘贺)、一座墓(刘贺墓)、一座城(紫金城)为切入点,再现一个消失的侯国(海昏侯国),运用历史文化的叙事手法,以海昏侯国历史文化为主线,以物言史,反映世界大背景下的大汉盛世。”沉浸其中,我不仅看到了一个曾经山灵水秀、威仪赫赫、生活富饶的大汉侯国盛景,更是了解了第一代海昏侯刘贺历经“王—帝—故王—侯”的传奇一生。而这些,有不少是颠覆我以往认知的。
第一,“海昏”的封号并非完全因刘贺的“昏乱”。在这次参观之前,对海昏封号的来历,我的认知是时任皇帝对刘贺的侮辱,借“海昏”之名(暗含“错乱”之意)嘲讽刘贺之前的昏庸,具备政治上的贬义。
而博物馆展示的海昏侯国的历史清楚的表明:“海昏”之封号首先是因为封地中有“海昏”的地名。《汉书》记载刘贺受封后随即“就国豫章”,而当时的豫章郡下辖十八县,其中就有海昏县。也就是说先有海昏县,再有海昏国(侯)的封号,故刘贺乃“昏乱之君”而受封“海昏侯”之说不攻自破。
第二,历史上的刘贺可能真的不“昏乱”。由刘贺的家族世系表可知,刘贺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是汉武帝的孙子,昌邑王刘髆之子,不过之后的人生极为坎坷:5岁时父亲去世他接了昌邑王的位子,公元前74年汉昭帝无子驾崩,18岁的刘贺莫名其妙被掌权的大将军霍光选立做了皇帝,但仅仅27天他又莫名其妙的被霍光废为庶民,成为汉废帝。11年后,汉宣帝封他为海昏侯,由昌邑(山东巨野一带)迁到江西豫章郡海昏县,成为第一代海昏侯。四年后去世,享年33岁,终葬墎墩山上(即现今的墓址)。

虽然史书如《汉书》记载他“动作多不正”“行污于庶人”,最终被霍光以“荒淫无道”为由废黜。然而,考古发现如海昏侯墓提供了不同视角:墓中出土的5000多枚竹简包含《诗经》《论语》等儒家经典,表明刘贺受过良好儒学教育,可能被史书过度负面刻画。
同时海昏侯墓的考古发现揭示了刘贺的多面性,出土文物包括115公斤金器、3000多件漆器和5000多枚竹简,凸显其财富和文化素养。而竹简中的《诗经》完整版本和《论语·知道》篇为研究汉代儒学提供了新资料。墓中还发现养生类竹简,反映其生活雅趣。这些发现表明刘贺可能是一位热爱文化、生活奢华但政治短命的宗室成员,其形象从史书的“荒淫废帝”转变为更立体的历史人物。
所以历史很难有真相,海昏侯刘贺也是如此。
而这次游海昏侯墓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人说“十座汉墓九座空”,而海昏侯刘贺之墓,历经二千多年,为什么还能守着如此巨大的宝藏而不被盗挖呢?
在游览海昏侯墓时,曾遇到一位年轻的学者,她是一位在读的研究生,虽然读的是工科,但一直对文史有兴趣,这次她也是跟我一样慕名前来,当我试探着提出疑问时,年轻的学者以她的工科思维提出了猜测。
她说,海昏侯墓位于鄱阳湖西岸,而鄱阳湖的水面变化极为频繁,极有可能墓地很早就被湖水淹没,这不但让墓地因为水淹而成为“水墓”,构成了一道巨大的物理防盗屏障,更为重要的是使整个墓室椁室处在了一个相对恒温、恒湿、缺氧的封闭环境,对有机物保存极为有利,所以能留下大量竹简、漆木器等。
年轻学者的分析在我后来对相关资料的搜寻中得到了印证。而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因素不可忽略:
一是位置的相对隐蔽。汉代时,豫章郡(今南昌)属于开发较晚的南方边远地区,人口稀少,经济文化远不及中原,这里的墓葬本身就不那么引人关注。而东晋时期鄱阳湖的扩张淹没了墓园的地面建筑,使得整个墓园彻底从地表景观中消失,进一步掩盖了踪迹。
二是历史信息的“断层”与遗忘。刘贺及其子孙的海昏侯爵位仅传了四代,在东汉即被废除。家族迅速衰落,远离政治中心,其墓葬的具体位置和规格在官方档案和民间记忆中逐渐模糊甚至失传,由此也 未被主流盗墓“指南”记载,降低了被系统性盗掘的风险。
三是墓葬结构的“意外”坚固与误导。海昏侯墓是标准的汉代列侯墓葬制——“甲”字形土坑木椁墓。这种墓型在汉代非常普遍,其规模和地表封土并不显得特别突出,不易引起大型盗墓集团的特别关注。而考古发现,墓葬曾在五代时期(约公元10世纪)遭遇过一次盗掘,但盗洞恰好打在了主棺椁和重要库房之间的过道上,未能触及核心区域(如主棺、钱库等),这个“失败的”盗洞可能也给后来者传递了“此墓已被盗空”的错误信息。
海昏侯墓的“幸运”,可以说是 “地理的偶然”与“历史的必然”交织的结果:它以水为盾,因偏而隐,被历史长河选择性遗忘,又因早期盗墓者的“失之交臂”而侥幸存留,最终在即将暴露于现代盗墓技术之际,被科学考古成功接管。
而这份“幸运”,不仅是刘贺个人的“身后之幸”,更是中华文明之幸也。备注: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部分内容由AI帮助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