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人里混着个河南人,逢人就说自己中原骨头硬,哪里都能扎下根。可真把我丢进赣鄱五城,才发现这块地的筋骨,是南方稻田里长出来的——韧劲、灵巧、还有点不服输的狠。
第一次坐高铁从南昌西进城,车窗外掠过赣江水,江面上拖着一层薄雾,像是水汽也舍不得走。南昌的气质,第一眼不炸场,但底子厚,像老家的黄土地,乍看平平,往下一挖,全是宝。南昌西站把沪昆、昌景黄、向莆几条高铁捏成一团,临空经济区的楼全是灰蓝色玻璃,像一锅煮开的水,随时准备翻腾。出租车司机嗓门大:“老师,去红谷滩啊?这片现在是南昌的脸面,房价跟着地铁涨,年轻人都往这挤。”

下车后我拎着包,踩上滕王阁的青石板,江风从西北卷过来,吹得耳朵发麻。导游阿姨本地口音重:“落霞与孤鹜齐飞,这话不是吹牛,江边拍照加滤镜都嫌多余。”夜里再去五象湖,喷泉像一根根银针扎进水面,年轻人骑着小电驴兜圈,外地话、南昌话、普通话掺着说,吵吵闹闹,烟火气一锅端。
在南昌大学的校园里,学生们排着队打饭,食堂阿姨热情:“中不中?多盛点菜,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快!”旁边的同学悄悄说,南昌的好处是高等学府扎堆,医院也多,租房也没那么贵,“留下来,日子过得拢。”这座城市的确定性,就像滕王阁站在江边千年不倒——稳。

再往南,一路高铁拉到赣州,站在章贡区八境台,江水合流处漩涡打着转。赣州人做事带着点“闽南劲”,说话快,手脚麻利。菜市场里,卖稀土的老板戴着塑料手套:“老板,稀土要现货还是期货?我们这边链子全,发深圳半天就到。”旁边有人插嘴:“南康家具现在不愁卖,直播间一开单子刷刷来。”
赣州的变化肉眼可见。十年前,家具厂还是一间间小作坊,如今南康区的大厂排成队,厂房外是货车长龙,空气里混着木头粉和机油味。赣深高铁一通,章贡到深圳北只要两小时,年轻人白天在赣州看厂,晚上能在福田喝喜茶。稀土是底牌,离子型稀土到磁材、电机、终端,整条产业链像一根弹簧,拉多长都能弹回来。老城区的围屋还在,夏天傍晚,围屋里传来客家山歌,声音糯,像糯米团子黏在心头。

上饶则是另一番味道。上饶站是交通的十字路口,合福、沪昆两条高铁交叉,去杭沪合厦门全是快车。三清山机场新开了几条航线,白色航站楼远远看着像一只折纸鹤。晶科能源的厂房里,光伏板一排排铺开,像镜面拼成的田地。上饶人说自己会借力,“我们这,通道开得早,浙闽那边的项目想转移,一票难求。”婺源的春天,油菜花像一床金黄被子,从山脚一直铺到村口,游客扛着长枪短炮,拍不够。三清山是道教名山,石头脊背像剑,风一吹,真有点仙气。

而宜春,短线爆发力最猛。锂电产业把这座城点燃。锂云母矿藏在山里,采选厂机器轰鸣,工人头戴安全帽,汗水贴在脖子上。碳酸锂—正负极—电解液—电池—梯次利用,一条龙产业像装配线一样落地。项目多,开工密,产能爬坡快,老板们说话带着股底气:“周期来了,咱就能吃满。”明月山温汤温泉,水温常年48度,老街边蒸汽缭绕,阿姨摆摊卖麻糍,边拍边喊:“热气腾腾,吃了顺气!”京港高铁从城边过,明月山机场开了新航线,通达性一天一个样。
九江则像个沉稳的老者,靠着长江和鄱阳湖,九江港的货轮一艘接一艘,汽笛声拖得老长。石化厂区外,高耸的烟囱冒着白气,造纸厂的味道夹杂着湿润江风。九江站进老城方便,庐山站则通往山里。庐山云海翻卷时,白居易在浔阳江头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琵琶亭就在江边,脚下的石板路被千年江水泡得发亮。东林寺钟声隐约,僧人缓步过廊,念诵声和江水声混成一片。九江人做事不急不躁,水路便宜、腹地广,和安徽、湖北产业协作天生有门路。
几个城市跑下来,才明白赣鄱五城像五根手指,各有分工。南昌是“确定性第一”,像压舱石;赣州是“外溢承接第一”,能接住湾区的泼天富贵;宜春是“爆发力第一”,锂电赛道跑得快;上饶是“枢纽协同第一”,四通八达;九江是“通道韧性第一”,靠水路吃饭,稳扎稳打。
河南老家给了我一副结实筋骨,赣鄱这片地教会我什么叫水润的韧性和不动声色的自信。北方人习惯了硬碰硬,这里却是水到渠成、以柔克刚。南昌的江风、赣州的家具厂、上饶的高铁交汇、宜春的温汤热气、九江的货轮汽笛,一路听下来,才知南方的气象,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