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来,说赣州文旅发了高预警。我这河南人,心里咯噔一下。南方的热闹,想象里都是浮在热气里的,但真赶上“人多车多”,北方人的骨头里还是有点打怵。但话说回来,没见过阵仗的地方,才最容易长见识。犹豫了三秒,还是拎包去了。结果,一句老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城墙不倒,城气不散”。这城,确实没有让我白来。
落地那一刻,第一感觉是“劲头大”。从赣州西站出来,眼前全是路基和桩机,工地的铁皮墙像围棋盘,一格一格地把新城画出来。高铁一响,深圳的朋友说“周五下班还能来赣州吹江风”,这话放我老家郑州,得笑他想得美。赣州做到了。南北通了气,城里摊子撑起来,老城区和新城区像两锅菜,火候都不赖。

进老城,墙砖先把人拦住。宋代的青砖,一块块都比我家那老宅门槛石厚重,砖缝里能抠出泥土味。墙脚下一圈茶桌,老人们端着盖碗,拍着桌子喊“来,咱们整点擂茶,暖身!”旁边小孩追鸽子,鸽翅一扇,灰尘和童年都被扬起来。城墙上走一圈,脚底下是青砖,手边是苔痕,风一吹,身上的汗味都带着点旧时光的腥甜。
“郁孤台下清江水”,这句词在墙头念出来,肩膀一下就松了。郁孤台其实不高,站台上,风有点冲劲。不像河南的风带着土腥气,这里的江风像水汽过筛,软绵绵的,一下能吹进心口里。章江、贡江两条水一拐,夜里灯一亮,水面像撒了一层银箔。桥头有个本地大叔,见我拍照,笑着说:“外地人吧?这桥脚下可是宋朝的老底子,涨水就拆,水退再合,跟咱赣州人一样,能变通,根儿还在。”

转场通天岩,红岩峭壁当面立。洞里古寺、摩崖题刻,石缝里长着草,风一吹,草点头打招呼。我顺着台阶往上摸,鞋底有点打滑,忍不住嘟囔一句:“这路,搁咱中原,得算险要。”正好碰上一个带着孙子的本地奶奶,笑眯眯地说:“慢点慢点,别摔了,咱这儿湿气重。”台阶上刻的是清代的字,孙子还学着念:“乾隆五年,重修。”历史在这儿不是摆设,是连着祖孙三代的家底。
说到吃,赣州拌粉是正经早饭。老城里巷口那家,蒸汽一冒,辣椒香气就溢出来。老板娘手脚麻利,边装粉边吆喝:“辣点不辣点?外地人别逞强啊!”我点了辣,舀一勺汤,粉条滑得像初冬的河水,温温的,入口一股米香。旁边桌本地小伙瞅着我碗说:“中不中?再来点梅菜扣肉,米饭管够!”梅菜扣肉肥而不腻,米饭一压两大碗,客家酿豆腐下饭,豆腐皮薄馅紧,咬一口肉香直冲脑门。

赣州人的日子,是慢火炖出来的。围屋是客家的根,龙南、定南、全南跑一圈,围屋一圈又一圈,祖堂在中间,灶台香气在天井里打旋。院门口摆摊的阿姨手里擂茶杵得咚咚响,花生芝麻的香气一冒,手一热,人就不急了。她说:“擂茶要慢喝,急不得。”这话搁老家,是“莫着急,慢慢来”,南北口音不一样,生活的节奏倒是一样的宽。
逛到两江交汇点,夜色下,水面亮得像旧铜镜,江风吹着人心里松软。老城的热闹不是失控的乱,是锅里的柴火,旺但不糊。一位本地司机送我回去,路上聊到城里的变化,他说:“高铁一通,啥都快了。可咱这老城啊,根还在,老街的门楣子,还是那根木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几分老伙计看新事物的审慎。
政策和规划是真下了力气。滨江步道一段段接起来,老街外立面收拾得精神,“历史文化名城”的牌子不是白挂的。红色旧址在修缮,博物馆新展频换,学校的研学队一拨拨地来。城像一口老铁锅,火再大,也不冒虚头巴脑的泡。
走到最后,还是得说一句:故乡河南给了我骨头和筋,赣州却用江水、青砖和一碗粉,教我什么叫“根气”。这里的慢,是有底气的慢。预警来的时候,心里发怵,真来了,发现热闹归热闹,秩序还在。下次还想再来,还是选工作日,还是自驾,还是那套慢慢看的路线。城在这,人也在这,日子,才有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