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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本回上海,曲先生和我,临时决意先回南昌的家,住几天,再回大理。
那一瞬间,我觉得南昌是可以回的,作为中转站;南昌又不可能回,我不喜欢南昌,打小就不喜欢,我说不了南昌话,吃不了辣,偏偏生在吃“死辣”的地方,气候也不好,“死冷”“死热”的;总之,我这心里念不得半分南昌的好。但说其南昌周围的,山川湖泊田地岭源,那是极好。只是不爱这老市区。
回家的铁路票,以前只知道南昌站,现在有南昌西、南昌东、南昌南;北边是昌北机场。爸妈退休后,没事拿上免费的乘车卡,坐地铁到底,这儿瞧瞧;那儿看看,逛到西边看西站的建设;很新;坐到北边看机场,很大;
市区过了赣江,就是新城区;变化更大;过江的桥,小时候只记得八一大桥、南昌大桥;现在已经有 14 座。带爸妈沿着西城区的河岸走,哪哪都是高楼,我想南昌的爸妈也认不得南昌;就连赣江边的树,都换了新衣。乌桕树,冬季开的热烈、灿灿红红的映在江边;和落羽杉一起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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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在老城区的上海路;是一栋很老的职工楼房;4 岁那年我们全家从院厂搬来的,我坐在大板车上,和电器家具一起,上下晃的跷跷板似的,迁入新家;至今已有 30 多年;
和我差不多大的,还有一些老物件,妈妈说生我的时候,这个红脸盆跟我同一天到来;那时候的塑料多结实呢,只在几处泛起盆泡;色泽也久远了去;很抗用。
回家的日子里,爸爸每天出门买菜做饭,虽是常态,但妈妈说,这几天给我们做的饭菜特别好吃,平日是吃不到这般的。
“这是用心做的”
爸爸知道我们不吃辣,一只辣椒分三份炒 ;知道我们爱吃菜,每天都有一大盘蔬菜;除了鱼肉,其他肉我都不吃;不爱吃,也不好吃,闻着肉味,身体就排斥,是今年刚有的感受;爱吃肉的爸爸,在其他菜中放的肉末,一日比一日小;有时候也会起说教的范,囔囔着我们多吃肉;做鱼的时候,我们吃的最欢。
虾是剥去皮,放入我们碗中的;买了龙眼,也是剥去皮,放入口中的,我说:“我现在正写东西,一会吃;”看那龙眼的上皮已经掘了大半,爸爸抢着说:“再吃一颗,好事成双”。就递进了我的嘴里;那甜滋滋的,像含住一块糖。
有时,早上起来,歪头一想,想来口热乎乎的橙汁,这可行不,爸爸二话不说就去厨房切切切,我屁股刚坐上沙发,一碗热乎乎的橙汁出现在鼻前,喝上一口,是我想要的橙汁,特别暖和。“我把橙汁肉刮下来放里头了” 老爸神气且满意的说了一句。我嘻嘻笑着他这得意的劲头。
有时我想到,我的爸爸这一生,将他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她的女儿。我的鼻头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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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初的南昌,还没有冷透,但南方的深冷,是冷在我骨子里,我的记忆里的;晚上,曲先生和我想泡脚,妈妈打来一大桶水,我说烫;爸爸转身就去接冷水给倒下,还想着放艾叶 ,艾叶找不着,爸爸嘀咕道:“就在这儿,咋没了呢;”妈妈也来找:“在这盒子里唉”
“怎么到盒子里了”爸爸纳闷
妈妈边把一大包艾草袋子从盒子里,拎出来,嫌弃的离身体远远的,拎到垃圾桶,抖落灰尘,边说:“防老鼠呗”
“防什么老鼠哟”阳台上的爸爸把音量提高了;
我突然想到爸爸就属老鼠的;妈妈笑出了眼泪,接话“就防你这个大老鼠”。灰尘四下全散开了花般,进篓子。
有灰。是我从小听妈妈说过最多的话。
妈妈爱干净,上床是一定要换床上的睡衣的。外衣外裤都有灰,碰不得;我就穿着外衣在她心爱的床上,坐下起来,坐下起来,我假装的 ,坐的很轻;我一坐,妈妈就“呃呃 呃~ ”一坐一呃, 笑坏了我的肚子 气笑了妈妈的脸蛋 ,口中说着“ 这个坏宝宝 ”
妈妈的退休生活很丰富,打太极、写字、画画、弹琴、唱歌,样样好;我是随了妈妈的文艺;妈妈说,她是随了我外公的。我外公还在的日子,是我小学前,记得外公爱吃红烧肉,以及会算命;妈妈丢了东西,外公抬起右手,大拇指,就像按密码一样,在其他四指头上下上下的按;按完了,就说:“没丢,在家里”。没几日,果真在家中找到。我小学总爱仿着外公的模样,在手上按密码。
厂里的人都怕外公;说他有“五把钳”(南昌方言:江湖点穴隐语)。抓着谁,谁就要生病;妈妈说,年轻的外公更厉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笛子横的、竖的都能吹,还能用鼻子吹;象棋,也是邻里八乡的,没个对手;外公身形高大,再看面貌,俊朗英气。说是跟着刘邓大军的队伍打仗,受伤后留在南昌的。那伤口我见过,在左边大腿内侧,凹陷了好大一块肉;明显和右腿不一样。
不一样的东西印象就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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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侄女们,很是灵光;大侄女雨芯,今年见,已经是上二年级的大姑娘,变得也不一样啦;小侄女也就她一半大点;4 年前,雨芯 4 岁那会,小侄女还没出生;我从澳洲回来,待南昌的家一阵,就爱和雨芯去公园捡树叶,看鸟儿;
我有时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雨芯会说:“姑姑,你是从国外回来,就会坐地上了么?”
地板是坐不得的,侄女随她奶奶,比起姨妈,妈妈的洁癖不算什么了,我小时候,去姨妈家玩,房间一尘不染,姨妈说:随便坐;我环视了一圈,沙发有沙发垫子,摆的方方正正;地砖闪闪发光,照出了我不安的脚;椅子板凳我都瞧着在跟我说:别坐,一会得好好收拾我得表情。
雨芯什么都懂,奶奶严厉说她的时候,她会说:“哎呀,我也受不了,可是,她是我的奶奶啊”
那段时间,我带爸妈一起冥想;雨芯见了,就问“想什么呢”,姨奶就跟她说:“你就想象美好的事物,太阳的光照啊;夜晚的月亮;美丽的山河~”
她两只小腿自己给盘上,也不是盘,折叠着,模仿着姨奶的动作;挺起胸膛,双手放在肚挤的位置,有模有样。像尊小佛;鼻子使了很大劲的,呼和吸。过了好久;她睁开眼。
我问:你想什么呢?嘴角都是甜甜的笑
“哈哈哈哈哈”,她很爱笑,笑的东倒西歪,小手捂着脸蛋说:“我想到爸爸妈妈结婚,生下了我,就很幸福”
4 岁娃娃的嘴,天真无比;
爱,是她的语言。
又一日;我们日常在玉带河边散步,草丛里捡了受伤的虎皮鹦鹉;身体已经很虚弱,我带回家,试图救活它,用暖盒子小棉服包着,第二天在我手上,还是渐渐没了动静,直到完全僵硬;我很是难过;我带着它回到玉带河,一颗花朵开的热烈的茶树下,挖了洞,把它埋葬;心中仍旧不是滋味。爸妈知道我伤心,口中安慰了几句,也不多触碰;
突然,雨芯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没说话,就拉着我走,走到一棵树问:这是什么树呀。 我无精打采,但仍旧重复回答:“这是桂花”;几天前还带她摘过很多;又走到另一颗树下,她的小手一指:“姑姑,那是不是乌鸫鸟啊?” 我瞧见黑羽黄嘴,这区域最多;瞥一眼就能确认的鸟种,我点头;她继续走,继续问我已经知道的知识,桃树的桃胶、茶树的花香、冬季的落叶和常绿树...
我的大手虽然是向后握住她的小手的,但后来我知道,是她一直拉着我走。又过了一会,她说:“姑姑,你的感受好转了么?”
我的心突的一下,惊奇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会好转呢?!”
“因为我知道,你最喜欢跟我一起逛森林看树看花看鸟啊” 说到最的时候,她的语气加重,非常肯定;她继续说“鸟儿一定是想念大自然啦!”我点点头,“我们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呢”“嗯~如果你真的很想念,可以把它画下来啊”说到真这个词,又是个重音。
我的心跟着“真”字,颤抖着。
那上古天真的东西,让我心都化了。

这次回南昌,雨芯要上课,课外的还有钢琴画画,她说的话也不似小时候,从云朵里采摘下来的柔嫩的话语,而是明确的快速的;直到我们再次来到树木里,比玉带河路更辽阔的公园,艾溪湖公园;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一起看书看花看鸟的大自然里;认识了好多树,晚秋的果实最好捡;栾树的蒴果、一窜女贞子;几颗苦楝子,给口袋塞的满满;发现新的树种,就一起跑过去摸摸嗅嗅,又入了一把香樟籽、扣下几颗铁树子,掉落摔地的广玉兰果,好看的不多;你一言我一句的,诺大的公园怎么也看不完,手里的树叶也捧的满满;
“姑姑,看”雨芯喊着,我看向她眼睛的方向;此时,夕阳刚好从树缝间穿照过来,隔着一整个湖岸。美得令人陶醉,橙红金光的天际;任谁看这自然,都要被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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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同学朋友几乎都没再见,但这次我想见舒舒,她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也不全然;当我问她初中哪儿呢?她瞪大了眼睛瞧我;
“啊,我们是同一个初中的啊,只是不同班”我惊呼道
再问,大学哪儿来着?她给气笑了
“什么,我们还是同一所大学!”我又张大了嘴,呼吸不得;
“离校那天,我还去你寝室,睡在一张床呢”舒舒抓住追忆的画面,理气而说
“啊!我还以为那是梦,那个梦境里,有你很高挑的背影”我这记忆怕是被嗜梦兽给吞了去;只觉得舒舒,是活在我小学记忆里,老串门睡同一张床的好朋友;我记得她妈妈温柔说话的声音;她记得我妈妈热情分食物的画面...
即便如此;我们这么多年未见,一见面,半点生分都没有;抱在一起就聊上天;舒舒感叹到:“能记得我真是不容易啊”
我说:“唉~都是因为你每年准时给我生日祝福啊!打动了我”
“哎哟,我可真是万分荣幸啊”舒舒笑的说;
每年我的生日,舒舒都在我的微信里,此外,我们几乎不交流;而舒舒的生日我常忘记,有次还提前了 2 个月送祝福;即便如此,舒舒每年准时出现;我说舒舒不一定是 i 人,她一脸认真答:“除了学校上课工作的事情,平日我是几乎不怎么说话的。”
我赶紧接上:“哎哟,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啊,你还愿意跟我说~”
笑声挤破了五官,荡开了去。
舒舒听我分享故事,有的听不懂,有的似乎懂一点;舒舒平日不看这类奇幻、文艺的故事;即便如此,她说:只要是我写的小说;一定会看。我心里很是感动,真的,因为被看见;舒舒愿意去看见“那个生命世界的我”。
(这会我又想到上海的琳琳,平日我发博文,看的人不多的;但是琳琳会认真的看我写的每篇文章,前几天她突然说:最近你的文笔有提升,跟以前不一样啦!我惊觉,原来是有人看见的啊!过去一年,我开始写小说,对于文字的表达有了新的感受,我喜欢诗意、柔软又不失锋利的表达;我喜欢上散文体式,我喜欢故事讲的奇趣不觉的…我喜爱的种种,被好朋友看见,最是暖心。)想到这,鼻头又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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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先生这次来,也算是认全了我家这边的亲戚;妈妈家的亲戚离咱家近,总串门;到了周末,到亲戚湾里的别墅玩;曲先生问都怎么叫;我说爸爸这边全是姑姑、姑父;很好叫。 还见到表妹月月,也是十多年不见的;再见就抱在一起,还跟小时候我们窝在被里聊天般,笑的开朗。大家的样貌也都变了去;变了各种各样;唯独笑容不变,情谊啊时间啊,真是妙不可言。
但说其南昌的美食,曲先生没吃全。这南昌的物价和鲜美,着实让我入了迷。南昌拌粉一大碗只要 3、4 块钱,再加个皮蛋瓦罐汤,10 元之内吃的饱饱;这次发现南昌菜特别好吃;那鲜呀,鲜的我脑瓜直晕乎;任何一道菜,都鲜。带爸妈吃了一家素餐厅【吃素去】,素食与我爸而言,从来只是咽下去的东西;但就这家素餐厅,第一次得到了我爸的认可。这是有历史意义的,好比我们带爸妈去看电影,每次看爸爸几分钟开始入睡,来判断这部电影的吸睛程度。
南昌的鲜,不知是不是加了大量味精;还是本身炒锅的锅气大;好吃,是会想念的好吃。
下次还要补上曲先生没吃上的,水煮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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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卧室很小,衣柜桌子和床之间,刚好隔出一条走道;宽度只够走动一人,曲先生在踱步,我也加入,跟在他身后,绕着床周走,撞上了就亲亲笑笑,我先折回,他再跟上我,又到拐弯处,我突然一个侧闪,后坐,收腹侧腰发力,腿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下一秒双腿就稳稳落在床的另一侧,一气呵成;从东面翻到西,不堵车啦;
曲先生惊讶又乐呵,跟我一起翻;有时翻得屁股落在床外;有时惯性不足,翻了一半躺床上;小小的空间是拦不住我们的乐趣和脚步的。
(我曾经为此所困,直到我深刻的理解,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会阻止限制我自己,除此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困住我,我有着无限的自由,是我自己赋予的)
而这间小屋,收拢的记忆只是过去;如今,爱,打破了一切“枷锁”。
因为爱,我的小屋变得温暖如春,我的房间阳光明媚;因为爱,我看见爸妈身上的所有苦难和理解,看见家乡南昌剪不断的温情…
我的爱在这间痛哭烦恼平凡的小屋里闪着光,微微点点 ,如小小萤火虫,我看见它们在黑暗的森林中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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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早起,先是做一套自创的活动操,有些动作看起来像锄地,有些眼睛上下翻动的练习,最后以撞背结束。爸爸曾经受过大伤,右手肘现在仍旧无法完全伸直,左脚踝也变形,眼底神经受损,只能看到视野下半部的画面,上面的部分就模糊不清了,需要看天就要把头抬的高高;我想了想:已是最幸运的情况,如果伤害到了上半部分视神经可咋整; 妈妈把头低下,挤出双下巴,锁着脖,眼球向上瞪,眼白留在下,像要捉鱼的白鹳,瘪着嗓子说:“得这么走路呗”。
“哈哈哈哈”妈妈和我又发出震耳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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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车路过八一广场,妈妈指着大红国旗说,好多人来这打卡,以前都没这样的,一窝蜂的一窝蜂的来。在爸妈的眼中,那飘了 60 多年的红旗,今非昔比。
我想南昌的家,在我心中,也是如此,飘了 30 多年的尘土,回家的道路始终都在。
2025.11.29-12.8 南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