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说实话,去赣州之前,我脑子里对江西的印象就三个字:老表们。这仨字在网上被玩坏了,带着点调侃,带着点不屑,好像江西就是中部省份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而赣州,不过是这个”没存在感”里更边缘的角落。
结果刚下高铁,我就被打脸了。
出站口人不少,但队伍井然有序,没人挤,没人抢。我正低头看手机导航,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姐主动停下来问我:”后生哥,系唔系唔识路啊?”我愣了一下,她立刻切换成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客家腔:”小伙子,找不到路吗?”那语气不是多管闲事的热络,是一种很自然的关切,像邻居看见你在自家门口转悠。
我说去古城墙那边。她指了方向,又补了一句:”打车别走那条路,堵。”然后就走了。
干脆利落,不图回报,甚至不等我说谢谢。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人流散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大城市待久了,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可这位大姐,她那个”后生哥”喊得那么顺嘴,好像我们本来就认识。
这是我对赣州的第一印象:边界感很淡,但不让人不适。
02
真正让我理解这座城市”讲究”的,是在老城区的一家米粉店。
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字迹歪歪扭扭。我点了一碗三鲜粉,坐下等着。旁边一桌是祖孙三代,奶奶、妈妈、还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想先吃,筷子刚伸出去,被妈妈轻轻按住了。”嫲嫲还没动,你急什么。”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男孩瘪瘪嘴,把筷子放下了。等奶奶慢悠悠夹了第一口菜,妈妈才点点头,小男孩这才欢快地扒拉起来。
没有说教,没有大道理,就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我盯着那一幕看了好几秒。这种”长辈先动筷”的规矩,我小时候也被教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饭桌上消失了。大家各吃各的,谁也不管谁。效率是高了,可有些东西也跟着没了。
米粉端上来,汤头清亮,料很足。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看我是外地人,多叮嘱了一句:”辣椒自己加,我们这边口味重,你怕是吃不惯。”
我加了一勺,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抬头看那一桌祖孙,奶奶正在给孙子擦嘴,妈妈在低头刷手机。三代人坐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刻意表演的亲密,就是那种”在一起”本身就已经足够的安稳。
这种画面,在很多地方已经不常见了。
03
但赣州人也不是没脾气。
那天下午我去逛郁孤台,在附近一条巷子里,亲眼看到两个摊贩吵起来。一个卖脐橙的大叔,一个卖凉粉的阿姨,起因好像是占了彼此的位置。两个人用客家话你来我往,语速飞快,声调越来越高。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架势,感觉下一秒就要动手。
结果呢?
旁边卖杂货的老头慢悠悠走过来,一人给了一根烟。”做乜个啊,做乜个,都系街坊,吵到外头人看笑话。”
两个人接了烟,骂骂咧咧又说了几句,然后……各自收摊位去了。
吵架吵到一半,台阶递过来,就得顺着下。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在别的地方,不闹个半小时能完?可在这儿,一根烟的功夫,就化解了。
后来我问民宿老板,他说赣州人”耿是耿,但不记仇”。吵完就完了,第二天该打招呼还打招呼,该帮忙还帮忙。”我们客家人讲的是和气生财,真撕破脸了,以后日子还过不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往我杯子里续茶,用的是本地的擂茶,咸香的,喝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04
离开赣州那天,我特意绕去看了一眼古城墙。
���百多年了,那些青砖还结结实实地杵在那儿,江水从脚下流过,浮桥上有早起的居民遛弯。我站在城墙上,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几天里,无论是出租车司机、早餐店老板、还是菜市场里的大妈,没有一个人问我”从哪儿来”。
不是不好奇,是不觉得有什么必要问。
你来了,就是客人。你走了,欢迎下次再来。
客家人本来就是迁徙的民族,从中原一路南下,在赣南扎根,几百年前他们自己也是”外地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对”外地人”这三个字没那么敏感,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五湖四海皆兄弟”的基因。
高铁开动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给这座城市打了个高分。
不是因为它多繁华,多现代——事实上,跟沿海城市比,它确实还有差距。但它有一种东西,是很多地方正在丢失的:分寸感。
知道什么时候该热情,什么时候该克制;知道吵架要留余地,待客要尽心意;知道规矩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说的。
这些东西,不在任何旅游攻略里,却是一座城市最值钱的部分。
赣州教会我一件事——素质这东西,不用挂在嘴上,活出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