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路的活气,全在夜半的夜宵摊里。赣江的风卷着炒粉的焦香、花甲的鲜腥,裹着划拳声绕着青石板路转,摊头的红灯笼摇摇晃晃,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可这人间烟火里,却藏着江风带来的邪性——临赣江的那段路,夜半的夜宵摊,总做着“渡魂”的买卖。
老南昌都知道,船山路最末段的夜宵摊,只做夜半十二点到凌晨三点的生意,摊主都是本地的老户,从不敢收冥币,也从不敢问客人从哪来,更不敢抬头看客人的脸。尤其是临江边的李记炒粉摊,李叔守了三十年,摊头的红灯笼永远用红布裹着一半,说是挡着江里飘来的东西,不让它们看清摊前的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个外地来的年轻小伙,夜里一点多逛到船山路,见李记炒粉摊还开着,就凑过去要了一碗炒粉,坐在临江的小马扎上,边吃边和李叔搭话。小伙见李叔始终低着头炒粉,连眼皮都不抬,就打趣他是不是怕见人,李叔只闷声说了一句:“抬头看了,就脱不了身。”小伙不信,只当是老人的迷信,吃着粉时,瞥见邻桌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喂着什么,江风一吹,女人的头发飘起来,竟露出一张青白的脸,没有半点血色。
小伙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再看那女人,怀里的襁褓里,哪里有孩子,只有一捧湿漉漉的江草,草叶上还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却没留下半点水渍。他再抬头,发现摊前的几张桌子,坐的竟都是这样的人——有浑身湿透的汉子,领口滴着江水,有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裙摆沾着河泥,个个都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东西,嘴里嚼着,却没半点吞咽的声响。
小伙连钱都没给,连滚爬跑了,跑出去老远,回头看,李记炒粉摊的红灯笼在江风里晃,摊前的人影依旧坐得满满当当,李叔依旧低着头,一勺一勺炒着粉,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的声响,混着江风,像在唱着渡魂的歌。第二天一早,小伙再去船山路,却见李记炒粉摊前空无一人,临江边的青石板上,只有几摊湿漉漉的水渍,像有人坐过的痕迹,却怎么也晒不干,手一碰,冰凉的,像浸过赣江的水。
老辈人说,船山路临赣江的那段,是江里水鬼上岸的渡口,夜半的夜宵摊,看似做活人的生意,实则是给江里的魂备的吃食。那些水鬼,或是淹死在赣江里的,或是投江的,魂困在江里,夜夜上岸,寻着人间的烟火气,吃一碗热乎的炒粉,才能暂时离开江水的寒气,而摊主低头炒粉,是为了不看它们的真面目,免得被缠上,替它们留在江里。
李叔的炒粉摊,三十年里从没有过空桌,哪怕是暴雨夜,也总有客人坐在临江边,默默吃着粉。有人说,李叔年轻时救过一个投江的女人,却没能把人救上来,女人的魂缠上了他,让他守着这摊,替江里的魂渡食,也有人说,李叔的摊头,藏着一张渡魂符,红布裹着的灯笼,就是引魂的灯,那些江里的魂,跟着灯光来,吃了热食,便不会再缠岸上的生人。
如今船山路的夜宵摊越开越多,临江边的摊子却依旧只开到凌晨三点,摊主们依旧低着头做吃食,摊头的灯笼依旧遮着一半。晚归的路人,偶尔会看见临江边的石墩上,坐着几个湿漉漉的人影,朝着夜宵摊的方向望,江风一吹,就淡了几分,像要融进风里。有守摊到凌晨的年轻摊主,试过抬头看,只看见一片青白的影子,再低头,手里的炒粉就凉了,碗里的粉,竟变成了一捧江草,吓得从此再也不敢抬头。
船山路的江风,吹了百年,卷着烟火气,也卷着江里的魂。夜半的夜宵摊,红灯笼摇摇晃晃,炒粉的焦香混着江水的腥气,飘在风里,那些低头吃粉的客人,吃完了,便顺着江风走,回到赣江里,只留下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痕迹,在天亮前,慢慢消失,像从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