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抚州临川南部梦港河上游,藏着一条被时光浸润的古街——荣山老街,亦名十字街。
这条纵横千米、绵延近三里的古街,是临川南部商贸史的活化石,是明清赣派建筑的典藏范本,更是一代代荣山人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民间素有“金山银山不如荣山”的赞誉,这份荣光,大半皆由这条老街书写。
荣山老街的缘起,可追溯至宋代。彼时吴姓先祖吴文贵由彭泽迁此,荣溪之地渐成聚落,后因山权之争荣溪人争得王峰山,遂改荣溪为荣山,老街便在这片土地上慢慢萌芽。
至明清,荣山成为临川南部水陆货运的重要码头,梦港河上舟楫往来,码头边商贾云集,老街顺势成为方圆数十里的商贸重镇。
吴、郭、陈、洪等姓氏在此杂居生息,临街起屋、依巷设铺,造就了老街“十字纵横、百业兴旺”的格局,也让这里成为临川南部经济与文化的双核心。
荣山老街的建筑是赣派民居的精华缩影,一砖一瓦皆藏匠心。
老街街面仅1.5米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两侧砖木石结构的老宅鳞次栉比,墙高门阔却不显压抑,雕梁画栋仍见风华。
建筑多为两厅一堂、旁附厢房的形制,每幢老宅门前的青石雕着兽面图腾与四字书法横匾,“外翰第”“迎恩第”“州司马第”等牌楼式门楣高高矗立,字里行间皆是旧时名门望族的气派。
屋内天井开阔,承接天地灵气,厅堂敞亮,梁椽间的浮雕栩栩如生,门窗格扇的镂花烫金精致绝伦,花卉、祥禽瑞兽与人物故事在木石间流转,堪称明清民居雕刻的珍宝。
老街东头的“船形屋”更是独树一帜,由“迎恩第”“外翰第”“州司马第”三栋老宅相连而成。
整体形似航船,纵轴对称的布局中藏着灵动变化,纵横交错的厅廊互通如迷宫,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巧思,其与洪门帮的渊源,更让这座建筑添了几分神秘,引得学界频频关注。
而老街西头的“登科第”,则是老街人文底蕴的象征,这是清代三朝名臣李绂为报答外祖母养育之恩所建。
三进三回的格局历经近四百年风雨仍保存完好,屋内石雕、木雕、砖雕原汁原味留存着清代临川建筑的特色,成为研究赣东古建筑的重要史料。
李绂为官后多次返乡居住于此,晚年兴书院讲学,也让崇文尚理的风气在老街代代相传。
荣山老街的岁月里,不仅有商贾的繁华、文人的雅致,更有最动人的人间温情。老街南侧的“屋内街市”,是清道光年间一段孝亲佳话的见证:
荣山一位恪守妇道的老妇终生未踏足街市,临终前想一睹街景,其读书入仕的儿子便倾尽家财,在自家庭院中建了一排十余间店铺,打造出一座“藏于宅中的街市”。
彼时这里酒坊、布庄、杂货铺林立,最多时有三十余家店铺同时开业,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老妇足不出户便得见市井繁华,这份孝心,让老街的烟火气里多了一抹温柔。
而老街口的古井,清冽甘甜,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老街人,成为老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梦港河畔的康熙年间筒车桥,桥车相融,与老街隔河相望,见证着这里农耕与商贸共生的岁月。
老街的繁华,曾延续数百年。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荣山新街建成,商铺渐次迁出,屋内街市的喧嚣才慢慢归于平静,但老街从未沉寂。
文革时期,荣山百姓用石灰、水泥封存起门楣上的雕刻与字牌,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历史遗产。
2002年文物部门前来考察,工匠们细细除去封层,让这些珍贵的雕刻重见天日,这份守护,让老街的古韵得以留存。
更值得一提的是,发源于宋末元初的荣山庙会,千百年来始终以老街为核心,秋收过后,四方百姓云集于此,迎神晒社、交换物资。
如今庙会依旧热闹,六百余个摊位串联起老街的烟火,孩童的嬉闹、商贩的吆喝、美食的香气,让老街在岁月里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
荣山老街的旁侧,灯芯草的清香飘了数百年。
作为全国最大的灯芯草种植基地,荣山的灯芯草曾通过老街的码头运往各地。
乃至远销东南亚,“金草银草不如灯芯草”的俗语,道尽了灯芯草与老街的羁绊,也让老街成为临川特色产业走出深山的重要纽带。
而在红色历史的篇章里,老街周边的何家山曾是红军会址,1933年,红军战士在此驻扎,将打土豪缴获的物资分发给穷苦百姓,红色星火在老街的土地上点亮,让这条古街多了一份赤诚的底色。
如今的荣山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就温润光泽,古宅檐角依旧挑起临川的晨暮,偶有老人倚着门墩晒暖阳,闲话里皆是老街的往昔风华。
梦港河水悠悠淌过,载着数百年的商贸喧嚣、人文雅韵与人间温情,从明清的舟楫往来,流到今朝的静谧安然。
它是赣东大地上活着的商贸史卷,是赣派建筑凝萃的匠心瑰宝,更是荣山人刻在骨血里的根与魂。
那些崇文孝亲的家风、守护古建的赤诚、烟火氤氲的温情,都在老街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间生生不息。
梦港河畔,老街如故,它守着临川南部的岁月星河,将千年乡愁揉进清风,等每一个寻根的人。
踏青石板而来,触摸时光的温度,读懂藏在巷陌深处的,属于荣山、属于临川的,最绵长的深情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