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山路的老钟表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是褪色的朱红木门,门楣挂着“时记”的木匾,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店主姓陈,五十来岁,戴副厚镜片眼镜,手指常年沾着机油,店里摆满了各式老钟——座钟、挂钟、怀表,指针或快或慢,却从不同步,唯有墙角那台民国老座钟,每天午夜十二点,准会“当”地响一声,声音沉闷,像敲在人心上,老南昌都知道,那是陈老板在“停魂”。
上世纪八十年代,叠山路还是条青石板老街,时记钟表店就在那时开了张。陈老板的父亲是修表匠,传下一手绝活,能把停了几十年的老钟修好,也能让走得飞快的钟,精准卡在某个时刻。老辈人说,陈老板的店里,修的不只是钟表,还有被时间缠住的魂。
有年冬天,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抱着个锈迹斑斑的座钟,颤巍巍走进店里。那座钟的玻璃蒙子裂了,指针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钟摆耷拉着,像断了的骨头。老太太说,这是她老伴的遗物,老伴是个守夜人,十年前在赣江边巡逻时失踪,从此这钟就停了,夜里总听见钟摆晃的声音,却不见钟动,她睡不着,求陈老板修修。
陈老板接过座钟,指尖一碰,浑身一僵,他戴着眼镜,仔细看了看钟壳,发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符咒,又像时间的刻度。他没多问,只说三天后来取。当晚,陈老板在店里熬夜修钟,午夜十二点,墙角的民国座钟“当”地响了一声,桌上的座钟突然动了,钟摆晃起来,指针飞快地转,最后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玻璃蒙子后面,竟映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脸白得像纸,正盯着陈老板看。
陈老板吓得后退一步,再看,男人又不见了,只有钟摆还在晃,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像在倒计时。他强作镇定,拆开座钟,发现机芯里卡着一缕黑发,裹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李建国,1978年冬,赣江”。陈老板认出,这是十年前失踪的守夜人,当年他的尸体一直没找到,没想到魂竟困在了钟里。
他用镊子夹出黑发,又在钟壳里塞了张写着“渡时”的黄符,再装好机芯,座钟的指针慢慢走动,这次,走得稳稳当当,不再停在两点十七分。第三天,老太太来取钟,抱着钟哭了,说当晚终于没听见奇怪的声音,睡得很安稳。可陈老板却发现,自己店里的钟,有一半都停了,指针全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墙角的民国座钟,也不再响了。
从那以后,陈老板的店就变了。每天总有陌生人来送钟,送来的钟不是停了,就是走得乱,每个钟里,都藏着一段往事——有失恋投江的姑娘,钟停在她跳江的时刻;有过劳猝死的工人,钟走得飞快,像在追赶什么;还有迷路的孩子,钟摆晃得缓慢,像在哭。陈老板修钟时,总会在机芯里塞张黄符,让钟走稳,也让魂离开时间的漩涡,不再缠着生人。
老辈人说,叠山路是南昌的“时间节点”,这条路上的钟表店,能连通阴阳,那些被时间困住的魂,会附在停走的钟表上,寻着修表的人,求一个解脱。陈老板的民国座钟,是镇店之宝,午夜的钟声,是在提醒那些魂,时间到了,该走了,而陈老板修钟,其实是在替它们斩断时间的枷锁,让魂归其位。
如今叠山路翻修,很多老铺子都关了,时记钟表店却还在,朱红木门依旧,木匾上的“时记”二字,被雨水冲刷得更淡了。陈老板的头发白了大半,手指依旧沾着机油,店里的钟表还是走得参差不齐,墙角的民国座钟,每天午夜十二点,依旧会“当”地响一声,只是声音更沉了。有晚归的学生,路过店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滴答”声,透过门缝看,只见陈老板正低头修钟,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墙上的钟影叠在一起,像个守着时间的魂。
有人说,陈老板早就被时间缠上了,他修的不是钟,是自己的命,等他修不动的那天,墙角的民国座钟就会停,而他,会变成钟里的魂,继续守着叠山路,守着那些被时间困住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