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大半辈子中原人,习惯了黄河以北的坦荡——地平线能一眼望到天边,胡辣汤一碗下肚,事情就该明了。对江西,说实在话,先入为主以为南昌最有牌面。可等新闻一出来,赣州成了热搜黑马,南昌让了位,九江也靠了边,心里这股好奇劲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头一回去赣州,从郑州出发,高铁一路拉到赣州西。下车正赶上中午,空气里有种混着山林和湿气的味道,不是北方春天的土腥气,而是夹杂着树皮的清苦——像菜市场里被水淋过的蒜苔。司机小哥一侧身“来了赣州?城里堵,去古城噶?”方音柔软,尾音拖长,和豫东那句“中不中”一样,自带靠得住的意思。一路盘进老城,章江水面晃着六月的大太阳,江边的风带点甜,劝人慢下来。
在赣州住古城里,晚上开灯,宋城墙像块蓄了千年温度的砖,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北方那种一马平川的逻辑在这里全不管用,路绕、旧巷里绊着台阶,一脚一响,鞋底都能嗑出节奏来。城门边的老大爷养了只三花猫,见我抬相机就笑,“莫乱拍,猫还要收头像费喽!”这一句,半正经半玩笑,把北方那股子直给揉细了。
赣州的景点散得像老式八音盒的零件,各自嗡嗡,凑一块才成整套曲子。从宋城墙到郁孤台,说远不远,走起来却总有意外。郁孤台上风擦着城垣,辛弃疾那年“郁孤台下清江水”,立在崖边一念之差成了千古诗。台下江水绕着老城三面,太阳西沉时,江面卡着金色,鸥鸟贴着水飞,景见惯却不“油”,像老豫剧院门口老人摇扇子的懒劲。
通天岩是我在赣州最惊的地方。北方的山多是硬梁梁的——汉山、嵩山脊背裸着石头。这边却来个丹霞红壁,像谁扯破了炉火,往山体上刷一大片,石窟一排排攀在半腰。上台阶时遇见队里小孩磨叽,“阿妈,我不想爬了!”阿妈用赣州土话哄着,“耐得住,一会儿有冰粉吃!”石壁上的摩崖刻字,宋、明、清三朝都有印,千年下雨,雨点把碑文磨得跟花生米似的,古人的名字还顽强咬着岩壁不松口。夏天上午山里的风有点凉,水珠顺着岩缝滴下来,汗也被镇住了。
龙南的关西新围,头回见——不是北方县城那种马蜂窝小区,而是土墙里塞着一层层天井。走进围屋得问清规矩,“师傅,拍照要钱哇?”“小围收,大围不收。你照着拍,但莫整出噪音,老人坐屋里晾衣服哩!”当地人边晒谷子边聊天,“以前打雷下雨,这屋最踏实,千年没塌过。”厚得像猪油渣的墙,把热气锁在外头,里边洞凉得能当地窖。
吃的方面,豫菜讲究一锅端,餐盘大火快。赣州却是客家味当主角,早上一碗兴国米粉,米粉要有韧劲,汤要滚得冒小泡,撒上葱油,带着锅沿的焦香。灶埠巷夜市绕一圈,牛杂、炒粉、米糕的香气混在热空气里,人声比油锅还沸。摊主收零钱都是一句,“要辣唦?’唦=撒。“要辣,就全撒!”我学着她的腔调答,摊主眉头一挑,“诶咦,中!”身边的老头顺着竖拇指,“北方人有口福咧!”
赣南的湿气和江风,养出来的人很包得下新鲜。当地老话常说,“山远路滑,心要宽”——修城墙、挖福寿沟、盖围屋,都是为了一方平安。这份韧劲,其实和我们中原人在飘雪路上“扛一扛就到家”有点像,但赣州人把硬骨头裹进糯米饭,把念旧和烟火养在细水长流里。
说到底,脚底板比热搜诚实。赣州这盘菜量大,路远,味重,但经得起慢慢啃。北方给了我骨气和闯劲,赣州让我学会了放慢噪音,细嚼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