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江西最能“冒泡”的城市还得是南昌,或者赣州——一个是老省会,一个是地盘大气粗,但轮到九江亮相“特大城市”的传闻时,这个北方汉子——河南来的“中原人”我,着实有点“闹不明白”。长江边的老九江,在咱印象里一直像二路车驶过的老码头,虽然名声不小,终归藏在江湖气里,离顶流似乎还隔着水。
没想到真实的九江,路子比我想的宽多了。高铁站一落地,风像刀拉过江面,柜台小姐姐口气利索:“哥们,直接去浔阳楼咩?饿着了吧?”这声“咩”,和河南“小二,来壶胡辣汤”的亲切在异地撞了个满怀。北方人讲究“脸皮厚、脚底快”,可九江人好像心宽气软,江风吹过,说话都松松垮垮。

走在浔阳江边,江水泛青,倒影里飘着老树枝和燥热褪下的烦恼。浔阳楼像一本竖排老字帖,站在两千年码头头上,江风钻衣服缝隙,细密又新鲜。旁边大叔戴竹帽搬鱼箱,“娃崽儿哎,辰光咧,莫冻着,进屋喝碗米汤”。这句土话像锅气扑脸,我下意识搓了搓手,突然觉得,这江边的汗土腥味,比咱家门口的黄河滩还“跩”。其实浔阳楼早在唐大历年间(767年左右)就名满江头,白居易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这里比任何书本都生动。沿楼下石板台阶踢踏,摸一把残旧汉砖,指缝里全是水汽,仿佛能挤出旧日江运的咸味。

晚上焖在八里湖,“江南水都”的湖光夜色比我想象中讲究多了。长桥灯影拉得老远,步道边学生在练定向跑,手机照明像水面开花。小贩吆喝:“过来尝尝拌粉不?带浆带辣子的,老顶呱!”我问:“辣不辣?”小妹乐了,“吃都吃不辣的,还叫九江人嗦?”一边捏着濂溪藕饼,风里带藕香,烫嘴。家门口哪有这花样?咱老家粉条只上火锅,九江人的米粉早晨就能炒热心气儿。汤粉撒葱花,油辣子飘浮,吃一大碗,脚底生火。
第二天拱上庐山,站在含鄱口,风吹得耳朵发麻,远远瞄见鄱阳湖,银鱼打着水漂。“师傅,锦绣谷怎么走?”大巴司机一句,“脚杆莫软,台阶好上,慢慢哉!”庐山的石板冷,台阶一节节像摸家底。“五老峰早上云大,下不下去随缘咧”,本地大哥丢下方言,一身汗湿得像洗过。这山,这水,裹挟的旧时风流,早被一茬茬诗书写满——朱熹来这讲学,宋元时白鹿洞书院香火不断,直到如今山脚还有清朗书声。
从山下来,沿G70开到湖口,石钟山立在江水转弯口。苏轼那年(公元1084年)过九江,夜里写下《石钟山记》,把山腰山腹的回响刻成文字。今天下了船,风浪劈头盖脸,导游含糊说:“看清价目表哦,莫跟野船!”老码头铁锈斑斑,水声一闷一响,仿佛还能听到千年前的读书声撞在山楞上。
九江倒不是靠卖弄腔调火起来的。老城区的小吃一条街,武宁熏鱼凉着吃,苏打味道里咸香带点烟。走进修水古城墙下,摊主埋头炸濂溪藕饼,起锅前一声“中不中?”,油滋啦啦地响。郑重的仪式感不用教科书,银鱼、河虾、豆豉、德安酥糖,一样都不掉队。“带个酥糖回去,好孝敬丈母娘!”——这句顺口溜在菜场飘荡,土气里带着江湖的幽默。
说到底,九江的底子是长江湖口水脉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和咱河南老家不一样,一边挤着历史老街的骨头,一边又向新区高楼拔节。庙街还能听见晨钟暮鼓,八里湖新区灯火像刚擦亮的月光,自驾和高铁在城市里串线,比打算盘还快。
这里的人心气和江水一样,宽厚,会转弯。你问“九江人倔不倔?”路边老人一摆手,“倔有啥用,管饭要紧!”城里城外都不张扬,却把生活的细节打磨得有滋有味。若说一个词,那应该是“随流成势”——江流带走浮嚣,底下却藏着日子生生不息的坚韧。河南教会我靠泥巴爬坡,九江让我懂得,水底下藏着的,是更长的等待与接纳。不急着争头角,却早已撑大了自家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