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路的静,藏在老南昌的文墨里,巷中段的“文心斋”修笔铺,守着这条街最后的笔墨气。木架上摆着各式旧钢笔、狼毫毛笔,砚台里凝着半池干墨,柜台上的宣纸上,总留着几行没写完的字,墨色浓黑,像渗进了木头里。这铺子邪得很,只收旧笔,不修新笔,更不收无主的笔墨,老南昌都知道,文心斋的笔墨,缠的是写字人的魂,笔在魂在,笔丢魂散。
铺主是个姓苏的老先生,无儿无女,守着铺子几十年,手指总沾着洗不掉的墨渍,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修笔从不用新墨,只蘸着巷口古井的水,磨柜台上那锭祖传的徽墨,磨出的墨汁浓黑发亮,却带着一丝冷意,像掺了冰。上世纪八十年代,象山路还是文人墨客常聚的地方,有个落魄的老秀才,拿着一支裂了笔杆的狼毫笔,颤巍巍走进文心斋,说这是他亡妻送的定情物,笔杆裂了,连带着夜里总梦见亡妻哭,求苏老先生修修。
苏老先生接过笔,指尖抚过裂痕,墨渍竟顺着笔杆的缝渗了进去,像血珠融进木头。他没多言,取来桃木胶,混着自己磨的墨汁,一点点粘补笔杆,又重新换了狼毫,修笔时,嘴里轻声念着什么,像在念咒。老秀才取笔时,苏老先生只叮嘱一句:“此笔莫离身,莫蘸生人血墨。”老秀才谢过离去,当夜便再没梦见亡妻哭,只是那支笔,竟总在深夜自己渗墨,在桌上晕出一朵朵墨花,像女人的泪痕。
没过多久,老秀才竟在书房里自缢了,桌上摆着那支修过的狼毫笔,宣纸上写着一行浓黑的字:“笔归人归,墨尽魂尽。”有人发现时,宣纸上的墨还在往下渗,字竟慢慢晕开,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眉眼和老秀才的亡妻一模一样。苏老先生得知后,默默去了老秀才的书房,取走了那支狼毫笔,回铺后,将笔锁进了最里层的木柜,那木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摆着一支旧笔。
老辈人说,文心斋的那锭徽墨,是民国时一个女秀才的遗物,女秀才才貌双全,却因遭人陷害,含冤而死,死前将自己的魂融进徽墨里,从此,这墨磨出的汁,便能勾住写字人的执念,而苏老先生的修笔铺,实则是守着这些执念,不让魂因笔散而四处游荡。那些被锁进木柜的旧笔,都是主人魂归后留下的,笔在,魂便在铺里安歇,笔若丢了,魂便会化作墨影,缠上捡笔的人。
怪事总在阴雨天发生。有个顽童趁苏老先生不在,撬开木柜,偷了一支银杆钢笔,回家后,竟日日对着钢笔写字,写的都是自己不认识的繁体字,夜里还会梦见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床边逼他写字,写不完就不让睡。顽童的父母发现后,连夜带着钢笔和孩子去文心斋赔罪,苏老先生接过钢笔,在砚台里蘸了点墨,抹在钢笔的笔帽上,那墨竟瞬间干了,像从没沾过。顽童当晚便不再做噩梦,只是那支钢笔,再写不出一个字,成了一支死笔。
有人说,那支银杆钢笔的主人,是个民国时的教书先生,因批改学生作业过劳而死,魂缠在笔上,顽童偷笔,便是引魂上身,苏老先生抹的墨,是女秀才的魂,能镇住那些游荡的笔墨魂。文心斋的砚台,永远凝着半池干墨,那不是没磨完,是女秀才的魂在守着,不让生人随便蘸墨,怕勾了不该勾的魂。
如今象山路的文墨气早已淡去,街边都是新潮的商铺,只有文心斋还立在那里,木架上的旧笔积了厚灰,砚台里的干墨裂了细纹,苏老先生的背更驼了,手指上的墨渍也更深了。他依旧只收旧笔,不修新笔,柜台上的宣纸,依旧留着没写完的字,墨色浓黑,像永远干不了。守夜的环卫工人说,夜半时分,能看见文心斋的窗缝里漏出淡淡的墨光,铺子里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写字,走近了,却只有苏老先生一个人,坐在柜台前,对着一支旧笔,默默磨墨。
有人说,苏老先生早就被笔墨缠上了,他是文心斋的守魂人,也是女秀才魂的寄托,等他走的那天,那锭徽墨便会碎,木柜里的旧笔都会散,那些缠在笔墨里的魂,便会飘在象山路的风里,寻着下一个写字人,继续缠下去。而柜台上没写完的字,是女秀才的执念,也是苏老先生的牵挂,一笔一画,都藏着化不开的墨魂,在象山路的静夜里,轻轻晃,慢慢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