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赣鄱大地,总被一层薄雾笼罩。
这雾,是历史长河奔涌的吐纳,是岁月深处的悠叹。薄雾轻轻覆在南昌城的城头,为这座英雄城平添几分苍茫。当时速300公里的高铁如银龙般呼啸而过,窗外的田畴、水泽、城郭被压缩成流转的光影。就在这现代与古老交错的刹那,我仿佛听见——1936年深秋的那声呐喊,穿透九十载烟云,在时空隧道中隆隆作响。
这是深埋在赣鄱大地之下的风洞的回响。
南昌风洞,是烽火岁月里不灭的科学火种,是艰苦卓绝中生长的救亡篇章,是科学家用血汗与生命谱写的波澜壮阔的中国航空史诗。
一
1932年,上海的天空被撕裂了。
日寇的战机如遮天蔽日的蝗虫,将万里晴空碾作碎末。炸弹拖着尖啸,在南京路的繁华里炸出焦黑的伤口,瓦砾堆中升起的硝烟整整几日不散。中华民族在流血,在哭泣,悲伤拧成一道道缠绕在喉间的绞索。
日本侵略者的飞机在中华天空中如入无人之境,全国为之震惊,然而人们却束手无策。这痛楚,沿着残破的江河一路北上,沉沉地压进了清华大学静谧的夜色里。
梅贻琦校长书房里的那盏灯,已经好几夜没有熄灭了。
窗外疏影横斜。窗内,这位掌舵清华的教育家,紧皱的眉宇间锁着整个国家的风雨。清华大学已经开始进行航空人才的培养,但是如何让人才投身抗战,报效国家?他猛地推开案头卷册,心头饱蘸的忧愤变成呐喊:
航空救国,势在必行!
在那个救亡图存的年代,“欲救中国,必先强航空;欲强航空,必先建风洞”,已成为一代有识之士的共识。这沉甸甸的信念,压在梅贻琦校长的心头,让他彻夜难眠。
这信念,不是书斋里的清谈,不是纸面上的空想,而是民族危亡之际迸发的惊雷。它如一柄利剑,劈开了被绝望笼罩的夜空;又如一束强光,骤然照亮了一条科学救国的道路——那是一条必须用钢铁意志凿穿黑暗、用知识血肉铺就前路的荆棘征途。
就在这一年,清华大学组建了工学院,梅贻琦亲自兼任工学院院长。在工学院的机械工程系内,设有原动力工程、机械制造工程、飞机及汽车工程三个专业组,成为中国大学创办航空学科的发源地。三年后,飞机及汽车工程组改称为航空工业组。
航空工业,如同闪电,照亮了方向,更在雷霆中完成了能量的转化。它将无形的忧患意识,锻造成具体的行动纲领;将弥漫的悲愤之情,转化为精确的工程蓝图。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个关乎民族命运的命题被郑重写下:中国的天空,必须由中国人自己的铁翼来守护。守护的起点,正是一座能够托举铁翼腾飞的风洞。
于是,这思想的闪电最终化作一颗饱满的种子,带着全部的生命密码与生长意志,沉潜于赣鄱大地的深处。它将在战火的焦土中蛰伏,在时代的严寒里积蓄力量,静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一座钢铁巨构,从此开始了艰难之路。
何为风洞?风洞是一种用于模拟气流环境的实验设备,是进行空气动力实验最常用、最有效的工具之一,它的产生和发展同航空航天科学密不可分。大家所熟知的飞机、导弹、火箭等飞行器,无一不是通过风洞试验定型而翱翔九天。风洞,不是冰冷的钢铁管道,而是一座飞行器诞生前必须叩拜的“钢铁殿堂”,一个极限的“魔鬼训练场”。
在这巨型管道的深处,人制罡风呼啸而过,模拟着九天之上的真实律动。每一寸机身的震颤、每一道翼梢的涡流,都在这里被精准丈量、反复磨合。从图纸上的线条,到蓝天下翱翔的铁翼,其间横亘的,正是这座必须穿越的风之隧道。若无此关,任何精妙设计终是纸上谈兵,任何航空梦想皆为空中楼阁。
然而,在那个生死存亡的年代,这片古老的土地却面临着最严峻的“失语”。可以说,中国航空工业几近于无,冲天的战鹰全靠重金求购,即使细小的零件亦尚付阙如。当“航空救国”的悲鸣响彻云霄,当救亡图存的呐喊在每一颗炽热的心中激荡,我们民族的天空,却因缺少这硬核的“科学之锚”,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块支撑一个国家真正挺起脊梁的实验基石,彼时,还是一片空白。
1936年4月,清华大学校园里,王士倬教授弯着腰,拧紧了那座5英尺风洞的最后一道螺栓。
闸门开启,钢铁腔体内骤然涌起人造狂飙—每小时120英里的飓风撕开沉寂,能量比定格于5.05,仅次于加州理工学院的5.5。这一刻,不仅是一座风洞的苏醒,更是一个民族在航空领域的成年礼。
中国首座5英尺航空风洞研制成功,让全世界都为之瞩目。国际期刊随之惊叹:“中国航空研究,自此迈入实证时代。”
呼啸的气流,是献给长夜的星火,更是写给未来的战书。
彼时,华北的局势早已不容乐观。日军铁蹄踏过山海关,卢沟桥畔剑拔弩张,整个北平在刺刀的寒光中微微战栗,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每一阵从东边吹来的风,都裹挟着国土沦丧的危机。清华大学的校园里,琉璃瓦依旧在日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但实验室里精密仪器的金属冷光,却仿佛成了随时可能招致灾祸的“原罪”。
在这存亡绝续的关头,保护这缕刚刚点燃的科学火种,已不仅是为了学术延续,更是一场为民族保留血脉的战争。
风洞南迁,成为清华大学的无奈之举。
于是,一场关乎中国航空命运的选址之争,在南昌与长沙之间展开。两座城市,如同历史天平的两端,各自都有着厚重的砝码。最终,南昌以其深厚的航空历史赢得了这场辩论—作为中国航空中心之一,这里不仅已有中意飞机制造厂、空军教导总队、航空机械学校,更因1923年孙中山先生在此振臂高呼“航空救国”时,那四个字已如不朽的铭文,深深镌刻进这座城市的肌理,融入了每一位赣鄱儿女的血脉。
毫无疑问,将风洞置于此地,便是将科学的火种,撒向了最为肥沃的土壤。
当时的江西政府用最快的速度,连夜划拨旧飞机场南侧二十亩土地。于是,一场变革蓄势待发。
在这片如今被称为北京西路与丁公路交会处的土地上,一座远超之前的钢铁堡垒即将拔地而起,它承载的,是一个民族对天空最炽热的渴望。
1936年11月9日,南昌风洞正式破土动工。
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中,华敦德博士尤为关键。作为世界航空学界泰斗西奥多·冯·卡门的得意门生,他带来了导师在空气动力学领域的深厚学养,更带来了当时国际顶尖的航空工程理念。冯·卡门,这位后来被誉为“美国航天之父”的科学巨擘,其理论正通过华敦德博士,在这片东方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华敦德博士俯身在铺开的蓝图之上,以精密计算校准着风洞每一处曲线的弧度。田野里,张捷迁教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基坑里,亲自监督那3.5英寸薄壳混凝土的浇筑—这层相对轻薄的壳体,却要稳稳托举起直径达34英尺的庞然大物,其设计胆识、施工精度,在当时中国建筑领域堪称惊世之举。
与此同时,江西本土的智慧也在深深融入这项现代工程。
南昌建筑师黄学诗率领当地工匠,将赣鄱大地特有的红壤烧制、泛着千年窑火青灰的青砖,一块块嵌入建筑的基座,让赣鄱的泥土与外来的钢铁紧紧相拥。
如此这般,这座风洞从设计之初就彰显着创新的锋芒:风洞在许多方面都是中国首创,例如应用薄壳理论建造方法,风洞口径可以在10至15英尺之间切换,展现出超越那个时代的前瞻性;由民国政府中央研究院精心打造的螺旋桨,转动着自主研制的决心;独创的滑动支架系统,巧妙化解了露天施工的温度应力难题。南昌风洞除了那台作为心脏的500马力英国电机,这座钢铁巨构的每一寸肌理,从筋骨到血肉,都深深镌刻着“中国制造”的倔强。
1937年7月,冯·卡门远渡重洋,应约踏上南昌的土地。
这位匈牙利裔科学家,在目睹那座即将竣工的钢铁堡垒时,不禁为之震撼。他沿着尚未完全干燥的混凝土通道缓步前行,手指轻抚过光滑的洞壁,最终在巨大的试验段前驻足。
“不可思议!”冯·卡门推了推眼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后他在回忆录中赞誉:“这台风洞比加州理工学院那一台要大一半。”
此刻,洞体混凝土外壳已完全凝固,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的色泽;螺旋桨叶片经过精心抛光,闪烁着冷峻的金属光芒;所有辅助设施均已就位,只待那台500马力的英国电机完成安装,便可让这座神奇的风洞发出震撼世界的怒吼。
在离昌前,冯·卡门与华敦德等弟子彻夜长谈,为风洞研究提出了诸多开创性的建议。
关于南昌风洞,多年后冯·卡门在回忆录中写道:
1937年夏末我到达南昌时,风洞已快竣工。主体混凝土外壳已经浇注好,发动机和螺旋桨也订了货,平衡设备正在制造。这台风洞比加州理工学院那一台要大一半,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风洞之一。
这次中国之行,他在回忆录中以“中国航空发展初阶”为题,用整整一章的篇幅进行详细描述。
然而历史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就在冯·卡门离开后不到一周,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撕裂了华北的夜空。战争的阴云迅速南移,日军战机开始对南昌进行频繁空袭。炸弹如雨点般落在风洞周边,每一次爆炸都震得钢筋框架嗡嗡作响,仿佛这座未及展翅的钢铁巨鸟在炮火中发出悲鸣。
1938年3月,在日寇一次蓄意的精准轰炸中,一枚重型炸弹直接命中风洞底部。据战后勘查报告记载:“距地面十英尺以下的钢筋水泥全部崩毁。”这座承载着中国航空梦想的科学丰碑,在升腾的浓烟与烈焰中缓缓倾颓,最终化作一堆触目惊心的钢铁残骸。
那座本该响彻云霄的风洞,终究没能等来它的第一次轰鸣。冯·卡门的赞叹,只能遗憾地留在了中国航空档案里,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留下无尽的叹息。
二
风洞在日军的轰炸中轰然倾颓,钢铁的骨架化作满地残骸。
然而,那些参与建造的人,却不甘心。
毕竟,高翔的灵魂已经注入每一个参与者的血脉。图纸可以卷起带走,数据可以默记于心,那份要让中国航空翱翔九天的信念,已然成为无法摧毁的精神火种。一群怀揣着科学救国之梦的知识分子,携带着比生命更珍贵的蓝图,踏上了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悲壮迁徙。
1938年1月,连天烽火中,清华大学航空研究所的师生们开始了辗转南下的征程。他们先是抵达成都,在战时的艰难条件下稍作喘息,最终在昆明白龙潭的一处幽静山谷中找到了落脚之地。
这里没有南昌那般宏大的工地,只有简陋的校舍和摇曳的煤油灯影。
在昏暗的灯光下,庄前鼎、冯桂连等教授小心翼翼地铺开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南昌风洞设计图。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记录着那个未竟的梦想。他们深知,在战时条件下重建同等规模的风洞已无可能,但让中国航空延续血脉的决心从未动摇。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论证,他们决定因地制宜,建造一座口径5英尺的小型风洞——尺寸虽只有南昌风洞的三分之一,却完整保留了滑动支架、薄壳结构等凝聚着智慧结晶的创新设计。
1939年,当昆明风洞在西南边陲的山谷中轰然启动,那熟悉的气流呼啸声再次响起。这声音虽不及南昌风洞设计中的那般雄浑,却在每一个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回响。那不仅是空气在管道中奔涌的物理声响,更是南昌那座钢铁堡垒穿越时空的呐喊,是中华民族在危难中不屈不挠的精神宣言。
诞生于烽火中的小型风洞,如同在废墟中重新燃起的星星之火,虽然微弱,却将照亮中国航空工业在战乱中艰难前行的道路。
在昆明山谷的简陋工棚里,科研人员借着煤油灯的光晕,将一个个精心打磨的木质机翼模型放入风洞。他们调整着攻角,记录着数据,在纸上勾勒出中国战机未来的轮廓。那些曾在南昌图纸上未竟的气动实验——关于翼型弧度、关于阻力系数、关于升力效率,都在这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这里,成了抗战时期中国航空工业在西南边陲的“秘密实验室”。苍天无言,群山不语,它们在山峦之间守护着中国航空的秘密。
当时还是西南联大航空系年轻学子的郭永怀,常常久久伫立在风洞前。这位未来的“两弹一星”元勋,在心中默默期待:每当风洞启动,那股人造狂飙呼啸而过,人们闭上眼睛,便能“看见”南昌那座钢铁堡垒—它的残骸虽深埋于废墟,但其不屈的骨架,却仿佛在这西南的气流中一次次重新站起,发出沉默而坚韧的咆哮。
物理意义上的风洞残骸,永远地留在了南昌的土地上,化作了历史的伤痕。然而,它所承载的科学精神、设计智慧、救国理想,却如同不灭的星火,跨越了烽火与山河,以另一种更深刻的方式,深度参与并滋养了中国航空事业最艰难、最关键的早期探索。这缕从废墟中升腾而起的精神之火,远比任何钢铁造物更为持久,它照亮了一条绝处重生之路。
这是一段深埋在古城的钢铁往事,经过了岁月的淘洗,从未泯灭,质朴的南昌人更是从未忘记。在日军的轰炸间隙,当硝烟尚未散尽,许多普通市民便冒着纷飞的炮火,蹚过滚烫的瓦砾,从风洞的废墟中一寸寸捡拾扭曲的钢筋。他们将这些冰冷的金属,小心翼翼地藏进地窖、埋入菜园,仿佛收藏的不是废铁,而是一个民族等待重燃的火种。在他们朴素的信念里,这些钢筋终有一日会再度挺立,托起中国的天空。
众多守护者中,工匠李老栓的故事尤为动人。他在废墟中寻觅多日,终于找到几块风洞遗存的黄铜零件。这位老匠人没有将其变卖换粮,而是在自家后院支起小小的熔炉,将那些曾属于国家重器的铜件熔炼重塑,铸成一只古朴的铜鼎。鎏金的刻刀在鼎身游走,留下“航空救国”四个遒劲的大字。几十年过去了,古稀之年的老匠人手捧铜鼎交给儿子:“这鼎里,熔着咱们南昌的骨气。”
如今,这只饱经风霜的铜鼎静静地陈列在南昌航空博物馆的展柜中。历经近一个世纪的沧桑,其表面已覆上斑驳的铜绿,但在专业灯光的照射下,那四个深刻的大字依然熠熠生辉。那不仅是熔炉的余热,更是一座城市从未凉下去的热血。
这些散落在民间的钢筋,这只传承着精神的铜鼎,与后来在昆明重建的风洞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物质可以被摧毁,但精神的基因一旦植入血脉,便会在时代的土壤中持续生长,终将撑起一个民族的脊梁。
风洞的废墟,如同一道深深刻进城市肌理的伤痕,却在岁月流转中,升华为一座无形的精神丰碑。毫无疑问,在南昌,风洞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永生——它活在每一代航空人的理想里,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坚守中。
在北京西路与丁公路交会处的那片空地上,再不见钢铁的骨架,只剩下疯长的野草与往来的车流。然而,每当有年轻的后辈问起这片空地的过往,白发苍苍的老南昌人总会停下脚步,目光穿越时空的帷幕,笃定地指向那片虚空:“瞧见没?那里,曾经立着一座能让整个中国飞起来的风洞。”
让整个中国飞起来!
南昌风洞!
这并非缥缈的传说,而是一座城市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这份记忆,并未随着战争的结束而封存,中国航空人矢志报国的赤子之心和擎灯探路的创新精神亦从未止步,反而在新中国成立的曙光中,化作了重建家园、续写梦想的磅礴热情。
1951年,带着历史的嘱托与未来的期许,国营320厂(即后来的洪都机械厂)在南昌正式组建。在第一批奔赴建设工地的工人中,不乏熟悉的面孔—他们正是当年那些冒着炮火从废墟中捡拾钢筋的工匠的后代。父辈们珍藏的、已被摩挲得发亮的图纸,此刻在他们手中重新展开;父辈们未竟的誓言与梦想,此刻由他们接续。在青云谱机场旁,他们用竹木搭建起简易的工棚,用榔头和智慧敲打出新中国航空工业的雏形,誓要重圆那个在战火中陨落的航空梦。
1953年1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空军工程系开始建设FL-5风洞,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建造的第一座1.5米量级低速回流风洞。1954年7月3日,历史的指针仿佛为之定格。南昌的天空碧蓝如洗,初教-5飞机——这架从图纸到零件都烙着“中国制造”印记的初级教练机,在无数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在跑道上起步、加速、昂头,最终轻盈地跃入苍穹。飞行员特地驾驶着这架飞机掠过风洞旧址上空,银色的机翼在阳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那片沉默的废墟、向那段烽火的岁月,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不久,毛泽东主席亲笔签署的嘉勉信飞抵南昌,信中写道:
这对建立我国的国防工业和增强国防力量上都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当这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到风洞旧址,废墟上的每一株野草仿佛都在暖风中挺直了腰杆,它们以顽强的生命姿态昭告世人:南昌风洞,那未及奏响的钢铁序曲,终于在新时代航空人的手中,化作了响彻云霄的壮丽乐章。那深埋于瓦砾之下的报国精魂,也在此刻得以安息与升华。
三
历史的车轮碾过烽火与泥泞,滚滚向前。
那深埋在南昌废墟下的精神火种,却从未在时代的烟尘中熄灭,反而在岁月的长风里愈燃愈炽,最终化作照亮中国航空百年征程的熊熊烈焰。
从赣鄱大地第一个钢铁巨构的残骸,到翱翔蓝天的C919大型客机——这条路,中国人走了一个世纪。
1958年,就在初教-5翱翔蓝天四年后,一座直径2.25米的低速回流风洞在南昌拔地而起。它不再是战火中夭折的巨构,而是新中国航空工业自主设计的坚实基石。在风洞中吹过的风,为强-5强击机的凌厉突防、为初教-6教练机的稳健翱翔,提供了最关键的气动数据支撑,它们是共和国航空装备体系最初的脊梁。
时间的指针划过半个世纪。2012年,JF-12复现风洞横空出世,它已能模拟马赫数5-9的飞行环境——那是通往高超声速领域的门槛,是新一代航空航天器必须征服的疆域。
到了2023年,JF-22超高速激波风洞通过验收,其模拟能力达到了震撼世界的30马赫。这一刻,中国不仅追上了世界脚步,更在激波风洞技术领域实现了对西方20—30年的领先,将发展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些跨越时代的“风洞家族”,血脉里都流淌着同一种基因—那是南昌风洞在图纸上绘就的薄壳理论,是华敦德、张捷迁注入的创新胆识,是“中国制造”的倔强在新的历史维度下的磅礴回响。
站在瑶湖机场的观景台上,晨光为流线型的机翼镀上金边。当C919舒展双翼,在跑道上加速、昂首、离地,最终挣脱地心引力的那个瞬间,我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原来,那座沉睡在历史深处的南昌风洞,从未真正消失。
它向世界宣告:那座深埋在南昌地下的钢铁构造,历经近百年风雨,终于长成了支撑中国翱翔于世界航空之林的铮铮铁骨。这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接力,也是一次震撼世界的精神涅槃。
这一刻,从被炸毁的钢铁巨构到翱翔蓝天的国产大飞机,从“航空救国”的呐喊到“航空强国”的现实,历史的回响完成了它最圆满的和鸣。那些未曾熄灭的火种,终于在这个新时代,绽放出最绚烂的光芒。
南昌,这座深植航空基因的城市,早已将飞行的梦想熔铸进自己的血脉。
在北京西路与丁公路交叉路口以北的南昌风洞原址广场,昔日的飞机场区已湮没于历史长河,一方朴素的石碑静静矗立,上面镌刻着“南昌风洞原址”六个大字。广场中央的圆形地雕复刻了15英尺风洞设计图稿,让人恍若步入历史现场。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在此驻足,听导游讲述那段烽火中的科研传奇。
在洪都航空工业集团的展厅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每天都在无声地进行着。1936年南昌风洞的精密模型,与现代C919客机闪着金属光泽的真实部件并肩陈列。前者是梦想的蓝图,后者是现实的丰碑;一个承载着“航空救国”的悲壮,一个彰显着“航空强国”的自信。
每年金秋举办的南昌飞行大会,已成为这座城市最动人的仪式。当国产战鹰呼啸着掠过天际,巨大的银幕上总会播放那部关于南昌风洞的纪录片。镜头里,华敦德教授泛黄的手写纸,变成了当代工程师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三维模型;张捷迁教授在泥泞工地上的身影,幻化为总装车间里的机械臂交替闪现。
从孙中山先生在此播下“航空救国”理想的种子,到如今成为国家航空装备的重要研发制造基地,南昌用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将自己锻造成了中国航空史上不可替代的坐标。从筚路蓝缕到星辰大海,从未改变的,是那颗让中国翱翔于世界之巅的赤子之心。
从抗战烽火中的蹒跚起步,到新时代的鲲鹏振翅,这哪里是冰冷的钢铁传承?这分明是燃烧了近百年的精神接力。
从抗战时期在炮火中绘制蓝图的知识分子,到新中国在第一线挥汗如雨的工程师,再到新时代在计算机前推演创新的科研人员——这根接力棒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传递,温度不减,光芒愈亮。每一道新的航迹,都在续写着“航空强国”这部长卷的最新篇章。
风洞无言,山河为证。
南昌古城的心跳,始终与中国航空的每一次腾飞同频共振。赣鄱大地的风,吹拂过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钢铁骨架,也吹拂过今天的航空新城。
这,就是穿越百年、激荡不息的风雷之颂——它起于赣鄱大地上一座沉默风洞的无声惊雷,终将响彻民族复兴的万里苍穹。
风雨滕王阁

赣水汤汤,西接章贡,东汇鄱湖,北入长江。
坐落于赣江之滨的滕王阁,始建于唐。一千三百余年来,滕王阁飞檐高翘,如鸾鸟般振翅欲飞,因王朝的骄傲与荣光而傲然挺立。
这座高阁,飞檐叠翠,丹柱擎天。而其陡然名扬四海,不唯因恢宏气势,更因少年才俊王勃的千古绝唱《滕王阁序》而名动天下。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定格了江南的绝美意境,更将这座楼阁深深镌刻进中华文明的底色之中。
一千三百多年来,滕王阁历经二十五次兴废、二十九次重建。在砖石的垒砌与焚毁间,镌刻下王朝的盛衰、文明的浮沉。它早已经不是一座孤立的楼阁,而是一面历史的镜子,照见了盛唐的风华、两宋的雅韵、元明的沧桑、清代的余晖,直至今日的新生。
其实,滕王阁是一本大书。真正令其不朽的,绝非仅赖王勃的辞章,还有那屡毁屡建的顽强意志、生生不息的华夏精神,这才是中华民族不屈的风骨与绵延的文脉。
一
唐永徽四年(653)的江南,雾气蒸腾,水汽氤氲。
这年,李元婴从苏州刺史调任洪州都督。这位大唐的滕王,太宗李世民的幼弟,带着些许长安的记忆与失落,从皇都南下来到这片湿润的土地,就任洪州都督。
洪都,地处赣江与鄱阳湖交汇处的战略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隋朝时,朝廷将豫章郡改名为洪州,设立洪州总管府。然而当时,洪都仍是偏僻蛮荒之地,也是官员贬谪之处。
眼见赣水苍茫,西山叠翠,李元婴决意在此处营建一座高阁—或许是想在江南烟雨中寻一处可以与旧日长安对话的亭台,或许只是想让这洪州山水见证皇家该有的气象。于是,朱漆梁柱间尽显皇家气派,却生长于江南烟雨中的楼阁落成了,它将北方的营造法式与南地的山水韵味相融合,李元婴取其名为——“滕王阁”。
那是一个王朝正在走向鼎盛的时代,贞观遗风犹在,国力日盛,四方晏然,物阜民丰。这座临江而立的楼阁,很快成了洪州文武官员、往来士绅宴游集会的去处。它静静地立在江畔,像一个刚刚登场却还沉默的主角,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那束高光。
垂耀千古之光,在二十二年后的重阳日,方才渐渐落下。
洪州新任都督阎伯屿重修楼阁。这一天,江风拂槛,远岫横黛。阎都督于是设酒席于阁中,盛宴宾客。席间,他本有意令女婿吴子章作序,以彰其才,笔墨纸砚皆已备妥,只待吴子章施展才华。
此时,座上似乎谁都未曾留意那个衣衫微尘、眉宇间却有不羁之色的年轻人,他二十多岁,自交趾探父北归,恰取道洪都,路经此地。
年轻人不请自来,阎伯屿很是不悦。更让阎伯屿不高兴的是,年轻人竟然不等主人邀请,径直拿过纸笔,挥毫疾书。阎伯屿很是不快,遂拂袖而去。可是,阎伯屿对这个年轻人存有好奇心,虽然转入帐中,但他着人去探看,这个年轻人究竟写了些什么。
下属打探说,年轻人写出“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伯屿说,老生常谈,老生常谈!下属又报,年轻人写出“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伯屿不以为意,摇着头说,老调重弹,老调重弹!待听说年轻人写出“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阎伯屿已悄然离席,沉吟不语。及至听说年轻人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起座惊叹,不由得连连赞叹:“此真天才,当垂不朽!”
短短《滕王阁序》,全篇七百七十三字,引经据典二十余处,如星罗棋布,妙语迭出,仿佛不是苦思得来,而是天地灵气借这少年之笔,倾泻于纸端——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写尽洪州地缘之重。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描摹了宴集之盛。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则抒发出寒门士子的凌云壮志。
这个年轻人,便是初唐四杰之首王勃。
彼时的王勃,虽因《檄英王斗鸡文》被贬,仕途困顿,一身才气无处安放,可恰恰是个人的失意与时代的宏阔,让他与滕王阁在此相遇、碰撞、激发,化作了照耀千古的辉煌一瞬。这篇序文,是个人才情的爆发,更是盛唐风骨的缩影—这个冉冉上升的伟大时代,允许少年人的意气,包容失意者的呐喊,文化的繁荣与国力的强盛相互滋养,相互砥砺。
这一日,江阁之上,墨迹未干。而滕王阁的传奇,悄然飘向四方。
然而,盛世终有迟暮时。
安史之乱的马蹄,踏碎了往日的繁华,大唐由盛转衰。
江南虽远离战火核心,却也难逃藩镇割据的侵扰。唐大中二年(848)一个夏夜,一场大火吞噬了滕王阁。虽然滕王阁损毁后经历重修,形制仍在,气势却已悄然消失。晚唐的楼阁,在权力的缝隙间勉力存续,难掩颓势。正如这个王朝,风韵犹存,底色里却尽是苍凉。待到黄巢起义的烽烟卷过江南,滕王阁再罹兵燹,只剩断壁残垣,默对斜阳,留下一个盛世的背影。
初唐的滕王阁,是皇室游乐的亭台,是文人抒怀的舞台,承载着那个开放昂扬的时代气韵。它的初兴,得益于王朝的安定与宽柔;它的颓落,映照出乱世的动荡与文化的凋零。
王勃的序文,早已将高阁的魂魄注入每一片瓦当、每一条木椽,让这座建筑超越了单纯的砖石土木,成为一代代士人精神皈依之所。正因如此,滕王阁纵使身躯屡毁,也为后世的重建埋下了草蛇灰线——只要那份对美的眷恋未曾断绝,滕王阁便永远沉默在岁月的长河中,等待着下一次重生。
二
五代十国期间,中原王朝不断更迭,政治形势极不稳定。乾符末黄巢军转战江西,洪州城被焚,滕王阁亦遭波及;五代杨吴、南唐交替时期,南昌虽为陪都外用,却频受湖寇与兵痞劫掠,木构高阁饱受磨难。各种纷争之中,滕王阁几经兴废,早已不复盛唐模样。
直到北宋仁宗朝,天下安定,江右漕运地位上升,朝廷右文之风日炽,这座沉寂多年的名楼,终于等来了它的新生。
这个转机,姗姗到来。太平兴国二年(977)知州赵概奏请重建,首次将“滕王阁”纳入官方祀典,并刻《重修记》碑,强调崇台杰阁以壮江山,标志着高阁从宗室私产转为地方公共象征。宋大观二年(1108),洪州知府范坦主持了这次被载入史册的重建。工程规模宏大,远迈前朝—据载,新阁“崇三十有八尺,广旧基四十尺,增高十之一”,其格局更为精妙,“南北因城以为庑,夹以二亭。南溯大江之雄曰‘压江’,北擅西山之秀曰‘挹翠’”。
范坦深谙宋代文人的山水旨趣,此次重建,意在使楼阁与自然交融无间。从此,在滕王阁压江亭可俯瞰赣江奔流,在挹翠亭能静赏西山凝翠,建筑不再孤立于环境,而成了一处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一方容纳精神的天地。
此阁既成,再次成为江西文脉汇聚之所。
有宋一代,江西人物之盛,堪称璀璨: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黄庭坚、杨万里、朱熹……他们的身影与名篇,共同编织出宋代文化的锦绣画卷。
欧阳修的身影,出现在一个宦海浮沉的黄昏。
他被贬夷陵,途经洪州,独登高阁。赣水在夕阳下流淌着破碎的金色,远山如黛。他站的位置,或许正与两百多年前的王勃隔空相望,文人的命运,终究要在文章里寻得最终的安顿。此后,被称为“千古伯乐”的欧阳修,所发现的苏轼、曾巩等不世出之才,不过是当年科考的一个侧影。仅以嘉祐二年(1057)为例,这一年科举各科共录取了899人,其中进士388人,在这一大群人中,对后世造成巨大影响的进士名单还有苏辙、张载、程颢、程颐、曾布、吕惠卿、章惇、王韶……统统都是欧阳修的门生故吏。
青年王安石的出现,则带着晨曦般的锐气。
八百年来,王安石一直备受争议。有人称赞他是改革的先锋,有人责怪他的变法导致了北宋的灭亡。此时,王安石自临川赴京,与三五知己聚于阁上。江水东去,一如他们胸中奔涌的变革理想。觥筹交错之间,王安石指点江山,评说时弊。那尚未被官场磨平的棱角,属于一个时代青年的抱负,让他写出了简洁峻切、含蓄深沉、深婉不迫的伟大篇章。他这次登临滕王阁,仿佛已与这座楼阁的木石声息相通。此番登临,像是某种精神的礼拜,此后他所有的波澜壮阔,似乎都能在此寻得最初的踪影。
待到黄庭坚的书法传世,滕王阁已是另一番光景。他的书法,骨力遒劲,一撇一捺间是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坚韧。他写下“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文学的篇章与书法的韵律在此交汇,两种不朽的艺术形式,共同将这座楼阁托举至更高的境界。滕王阁,不仅是诗词的载体,本身也成了一件完整的艺术品。
陆游来时,正是一个云低雨细的午后。
他登临此阁,望江水依旧,山色如故,轻声吟出王勃的旧句:“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诗句在他的吟诵之中,不再仅是盛世的回响,更添了一层南渡士人的家国之思。在一个春风徐徐、草木葳蕤的日子,陆游正在江西闲游,来到滕王阁,睹阁思楼,念及其在蜀的日子,又想起了绵州左司杨齐伯的书约,于是登上滕王阁,遥望远在绵州的越王楼,写出“磊落人为磊落州,滕王阁望越王楼”,他把自己当作是“磊落州的磊落人”,回忆在绵州越王楼上“蒲萄酒绿似江流,夜燕唐家帝子楼”的豪饮,发泄“未甘便作衰翁住,两脚犹堪蹋九州”的情怀。那沉吟中,有对偏安一隅的隐痛,亦有对文统不绝的执着—楼阁可毁,诗篇长存。
隔着时光回望,欧阳修贬谪途中登临此阁,望江水苍茫,写下“赣水苍茫闽山碧,王勃雄文天下识”的感慨;青年王安石赴考途经洪州,曾于此与友人指点江山,纵论时局,风发意气,仿佛可见——不难看出,彼时江西,书院林立,文风鼎盛,滕王阁作为江南人文枢纽,其巍然屹立的身影,正是那个“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时代,最为生动的文化写照。
可惜,建炎三年(1129)的烽火,终究是烧过长江,映红了赣水。金兵铁蹄踏碎江南静谧,滕王阁未能幸免,在战火中化作焦木残垣。然而,民族的韧性总在废墟中悄然存留,在非常时刻悄然生发。不过三十载光阴,至绍兴二十八年(1158),一座规制稍简却气韵未失的滕王阁,再度屹立于城墙之上。那已不只是一次土木重建,更是一个偏安王朝在动荡时局中,对自身文明血脉的郑重确认。
宋代的滕王阁,两度浴火,两度重生。
滕王阁亲历了汴京的繁华旧梦,也承载了临安的半壁山河。其形制愈见秀雅,与山水愈发相融;其精神,却从宴游集会的风雅场所,逐渐沉淀为整个士大夫阶层,乃至一个民族的文化象征。它既是文采风流的载体,亦是家国情怀的寄托。
蒙古铁骑踏破江南,直至宋祚终了,楼阁再罹劫难,然其所承载的文心与气节,却已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静待风起。
三
元代的滕王阁,静默地伫立在赣江之畔,像一位退隐的士大夫,闲散悠然,超凡脱俗。
至元三十一年(1294),滕王阁再次重修。阁楼高仅五丈六尺,规模虽不及宋时,却固执地守着“临江瞰江”的格局。当时汉文化遭遇压制,这座楼阁以一种低调的姿态,倔强地维系着某种文化的尊严。
元统二年(1334),江南行台御史大夫塔夫帖木儿游历至滕王阁,感慨其历史沧桑,遂下令再次重修。仅一年多后,这场浩大的工程便在第二年的七月顺利竣工,滕王阁以崭新的姿态矗立在历史的舞台上。这次重建,为这座楼阁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它虽不复唐宋盛景,却在江南的文化版图上,悄然占据了一席之地。彼时,科举时兴时废,南人仕进无门,这座临江的楼阁,便成了他们精神上的庇护所。
士子们的身影,总在晨昏或雨日悄然出现。他们或独倚栏杆,默对江水;或三两相聚,于廊柱间低声交谈。
此时,没有丝竹宴饮之喧,唯有精神与江风相伴。有人会在粉壁题诗,借“西山暮雨”暗喻时局;有人则于压江亭中,以“孤鹜落霞”自况身世……这些诗句,大多含蓄隐晦,而在知音读来,却字字皆是心迹。
在蒙元帝国统治的漫漫长夜里,滕王阁犹如一盏未灭的孤灯。它以沉默的姿态,维系着文化的尊严,让那些漂泊无依的灵魂,得以在此寻得共鸣与慰藉。每一次登临,每一首题咏,都是士子们对文明火种小心翼翼的呵护与传承。
元末烽烟再起,楼阁又成焦土。
元末明初,滕王阁已所剩无几,远不及唐宋时期的辉煌。洪武初年,朱元璋击败陈友谅,在此阁宴请文武群臣,但不幸的是,由于江岸的坍塌,南昌沿江的城墙不得不内移三十步以作防御。滕王阁也因年久失修而逐渐倾塌,最终“颓压以尽,遗址亦颇沦于江”。
当此之时,天下甫定,出身草莽的朱元璋深知,武功可夺天下,文教方能安民心。重修滕王阁,便是新王朝由武治转向文治的一个清晰信号。
正统元年(1436),江西布政使吴润重建了滕王阁,并改名为“迎恩馆”,但此时滕王阁已名存实亡。然而,命运多舛,明代景泰三年(1452),滕王阁再次被大火吞噬。巡抚韩雍在馆址东岸重建了一座“西江第一楼”,然而它在明宪宗成化元年(1465)又已毁损。至嘉靖五年(1526),都御史陈洪谟主持重建,其制“凡七间,高四十有二尺,视有加”,规模更胜前代。于是,滕王阁之名又得以恢复。
虽然历经多次毁损与重建,滕王阁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又一次辉煌。
明代的滕王阁,在近三百年的岁月里,历经七度兴废,其命运与王朝兴衰息息相关。
永乐盛世,国力鼎盛,滕王阁亦迎来全盛时期。它不仅成为官府祭祀、文人雅集的场所,更一度被纳入官方祀典,每逢春秋丁祭,地方官员皆需登阁致祭。
有明一朝,巍峨的身影映照着帝国最初的曙光。
然而至万历一朝,国势渐衰,党争日炽,虽仍有地方官主持修葺,却已难掩其萧疏之气。阁中虽仍见诗酒唱和,却往往暗藏门户之见、党争之影,不复当年纯粹。待到崇祯末年,天下糜烂,张献忠部破南昌,烈火浓烟中,这座见证了明代兴衰的楼阁,再次化为焦土。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滕王阁的形制与内涵亦悄然演变。
阁楼中,以人为杰的气象愈发浓厚。自汉末道陵开宗,晋代渊明采菊,至宋末天祥殉国,再到本朝大才子解缙挥毫—这些江西俊杰的风神与事迹,早在明代,其名讳与功业便已开始在滕王阁中传颂。
登临者在此驻足,仿佛能穿越时空:听见陶渊明在斜川的悠然吟诵,看见文天祥在零丁洋的决然回望,想见解缙在文渊阁的潇洒奋笔。他们所代表的,并非仅供瞻仰的遥远仪容,而是这片土地千年不绝的文脉与风骨——一种比砖石更坚固、比江水更悠远的精神传承。
据传,文天祥兵败被俘,押解北上途经南昌,虽未能登阁,却在狱中挥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这份胆魄,与王勃笔下“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风骨跨越时空遥相呼应,共同铸就了滕王阁的不朽。
终明之世,滕王阁已超越一座建筑的物理存在,成为王朝正统与文化传承的象征。
无论谁主政江南,重修此阁几乎成为一项不成文的规制——那不仅是对前朝风雅的追慕,更是对华夏正朔的认同,对文化道统的接续。它在烈火与重生的循环中昭示:楼阁或有形灭,而其承载的文脉与气节,永不湮灭。
四
有清一朝,在王朝的更迭与动荡中,滕王阁开始了艰难的挣扎求存。据记载,有清一朝,滕王阁的兴废更是频繁,共计重建十三次。历史资料显示,滕王阁在清朝因火灾而毁七次,兵火之灾两次,自然损毁四次,但幸运的是,每次损毁后均得到重建。
顺治五年(1648)的战火,将明末残存的阁楼彻底吞噬。六年后,顺治十一年(1654)江西巡抚蔡士英主持重建。
此番工程,意义重大——蔡士英悉心参照宋明规制,保留“明三暗七”的传统结构,更添诸多匾额楹联。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集唐代怀素狂草而成的“瑰伟绝特”巨匾,笔走龙蛇,意气纵横。这幅匾额,被誉为“天下第一草书匾”,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康乾盛世,古阁迎来这个王朝最后的辉煌。康熙帝南巡曾特谕地方官员悉心维护,并亲题“江天一览”以彰其胜;乾隆帝更六度赋诗题咏,其中“李元婴阁王勃序,不过三王前后间”之句,巧妙将滕王阁的创建者与题咏者并置,流露出对这座文化地标的格外青睐。彼时阁中,文人雅集终年不绝,江右商帮亦常在此宴请往来,这座千年阁楼,一时间成为融合官、商、文人三种力量并存的独特景观。
然而盛极之下,危机暗伏。
嘉庆之后,暗流涌动,国势日颓。道光二十六年(1846)夏夜,惊雷击中滕王阁阁顶,引发大火,主体建筑尽毁。咸丰五年(1855),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围攻南昌,守城清军为廓清射界,竟主动拆毁部分阁体以取材筑垒。待到同治年间,江西巡抚刘坤一主持重修时,虽勉力恢复形制,却因经费支绌,工艺用料已大不如前。
此时的滕王阁,虽仍矗立江边,却已难掩破败,就像晚清王朝,表面维持着体面,内里早已腐朽。时有文人登临,暗叹其“彩绘剥落,梁柱微倾,虽具其形,已失其神”。
这座见证了十数个王朝兴替的楼阁,正如它身后那个迟暮的帝国,在落日的余晖里,勉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静静等待着时代的巨变。
民国十五年(1926)秋,赣江水面映出的不再是落霞与孤鹜,而是冲天的火光。
北伐军兵临南昌城下,据守的北洋军阀邓如琢部为抵御进攻,竟下令焚城。为扫清射界,士兵将火把扔向滕王阁——这座见证了一千二百七十三载风雨的楼阁,顿时陷入火海。大火烧了整整三日,木构梁柱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呻吟,历代珍藏的题咏碑刻多化作焦土。待烟尘散尽,唯剩一块“滕王阁”青石匾额孤零零地斜插在废墟中,像一块往昔的墓碑。
那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黑暗、最沉重、最仓皇的一页。
彼时的中国,正处于军阀混战的乱世,王朝覆灭,家国破碎,滕王阁的焚毁,不仅是一座建筑的消亡,更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站在废墟之上远眺,赣江依旧东流,只是江水之中,却再也映不出飞檐的倒影,而是山河破碎的悲凉与文化断裂的痛惜。
文人墨客闻讯,无不扼腕叹息。这座楼的消逝,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不仅是王朝体制的终结,更是那种将建筑、文学、士人精神融为一体的传统文化生态的断裂。
然而,青石匾额始终没有离开江岸。
它静静躺在瓦砾中,任雨水冲刷,战火掠过,却始终未被挪动。
当地人悄悄在废墟前焚香祭拜,过往舟船经过此地都会鸣笛致意。这块石头成了某种精神的锚点,提醒着每个经过的人:只要记忆不曾湮灭,文明就有重生的可能。
之后二十年的战乱流离中,这块匾额始终守望着赣江,就像威武不屈的中华民族,即使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即使历经磨难,依然保持着桀骜的姿态。
五
硝烟散尽,新中国在百废待兴中站稳了脚跟,对文化重建的渴望也随之苏醒。
那静卧于江畔的废墟与那块执拗的青石匾,无时无刻不在叩问着南昌城的记忆。重建千年名楼的呼声,在赣风鄱雨间日渐高涨。
转机终于降临。1983年,南昌政府决定:重建滕王阁。工程的核心,是依据建筑大师梁思成先生于烽火连天的1942年所绘的《滕王阁重建计划草图》。
那张泛黄的图纸,凝聚着梁思成先生在民族危亡之际对文明延续的最深切的期许。他以宋式楼阁为蓝本,参酌明代遗风,精心推演其“明三暗七”的典雅结构;而在施工中,能工巧匠们更以钢筋水泥浇铸出仿木的梁柱斗拱——这既是古今匠心的传承,亦是时代赋予的新生。
1989年10月8日,再逢重阳。第二十九次重生的滕王阁,在无数期盼的目光中,终于揭开了面纱。但见碧瓦映日,丹柱凌霄,其飞檐如群鸾振翅,气势恢宏,卓然屹立于赣水之滨。千年之后,“西江第一楼”的风采,终得重现于天地之间。
如今的滕王阁,早已不是一座孤立的楼阁,它将自己舒展为一座与整座城市呼吸与共的开放园林。北园的无墙之界,沿江步道的贯通蜿蜒,真正实现了“还江于民、还岸于民、还景于民”的当代理念。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历史符号,而是市民漫步、凭栏、感怀的日常风景。滕王阁与千年江景,化为了寻常的人间烟火。
阁内,历史以艺术的形式再度苏醒。汉白玉浮雕《时来风送滕王阁》,凝固了王勃乘风破浪、挥毫作序的那个秋日传奇;巨幅丙烯壁画《人杰图》《地灵图》,将江西的千古风流与山河壮丽尽收尺幅之间。苏东坡手书的《滕王阁序》镌于铜板,笔意酣畅;毛主席挥就的“落霞与孤鹜齐飞”长联高悬抱厦,墨韵沉雄——不同时代的才情与气魄在此交织碰撞,完成了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夜幕降临,古老的楼阁便在光与影的魔法中获得新生。南昌城市舞台声光秀将现代科技注入传统飞檐,滕王阁于璀璨灯火中翩然起舞,流光倒映赣江,连接着古老的诗意与当代的脉搏。
从唐永徽四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年重阳,从李元婴建起的第一座楼阁,到梁思成图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滕王阁在时光里经历了二十九次重建,二十五次兴废。经历了千年的风霜,滕王阁依然矗立在那里,化身为一座流动的、生长的、属于新时代的文化灯塔。
一千三百余年来,它听过盛唐的笙歌,也见过末世的烽烟;它在太平岁月里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一抹云霞,在离乱年代又成了断壁残垣中一块沉默的青石。它像一位老人,把所有朝代的记忆都收在了自己的砖瓦之间。
人们说它不朽,不是因为木石坚固,而是因为它心里装满了形形色色的故事。这些故事,从来没有走远,从来不曾被忘记。王勃写下的“穷且益坚”,温暖过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文天祥留下的“丹心照汗青”,点亮过多少暗夜中的灵魂。一代代人在这里题诗作赋,仿佛在传递一盏不灭的灯。
如今,它依然立在江边,晨光里看渔舟撒网,暮色中听孩童嬉戏。它不再只是书里的名楼,而成了我们生活里的风景——一个看得见的承诺: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那些美好的东西,总会一次次重新站起来,像春天的草,像江心的月,像倔强坚韧的中国,永远生生不息。
赣水汤汤,奔流不息;阁影横江,千秋永存。
这些,与其说是滕王阁的兴衰史,不如说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文化史,一部王朝浮沉的见证史。
滕王阁,它静静伫立江畔,轻轻告诉我们:一座楼阁能穿越千年,不是靠砖石的坚固,而是因为它住进了无数人的心里。就像一颗种子,即便被深埋于冰雪之下,只要春风拂过,便会发出新芽。那些刻在木头上的诗句、飘在江风里的故事、一代代人登临时眼底的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它真正的骨骼。
只要还有孩子在江边背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只要还有游子在异乡想起“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会被美打动、被勇气激励——
那么,滕王阁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