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0月,南昌起义军兵败流沙镇。主力叶挺第11军第24师冒着围追堵截连番血战,人员星落云散。
其中二十多名战士低垂着脑袋,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山道上无言地狂奔。他们的眼神黯淡无光,黧黑的面庞写满疲惫,带队的连长是个带着三分青涩的年轻人,他将垂头丧气的士兵们聚在一起,提高音量道:不要灰心,只要走到海陆丰,和彭湃同志领导的农军会师,就有希望!
这年轻人年方20岁,名叫萧武毅,不过,为叙事方便,本文将使用他后来广为人知的名字萧克。话说萧克领着二十余人一路南行,然后折而向西,他既无地图也无向导,靠着脑子里一点稀碎的地理知识,昼看太阳、夜观天象,胡乱地赶路。
路上并不太平,不断有呼啸的子弹从隐秘的角落射出来——那是趁火打劫的民团。他们不胜其扰,半天时间弹药便消耗殆尽,人也累得几乎散架,有人受不得这个苦,把枪往地上一丢,敏捷如猫地钻进密林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好似一滩烂泥,无论如何也不肯起身。
萧克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
他们经过一座村落,只见路边挤满村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萧克并不理会,人群中忽然闪出一道人影,一名战士反应不及,身上的枪已被抢走,其他人慌忙鸣枪示警,眨眼间,那人便钻进人流,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萧克无可奈何,只得催促剩下的几个人加快速度,忽然,村口传来枪声,他们还击了几分钟,子弹便一粒不剩,只见村里村外、漫山遍野都是人影,一个个红着眼,口中呜哇乱叫,兴奋地扑向他们。
萧克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立在原地,还是身边有个班长机灵,拉住他大声道:连长,看这些人的装扮只是东江百姓,看中的是我们手里的枪,不会害我们性命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枪远远地飞掷出去,其他人也丢下枪溜之大吉,村里的人冲到眼前,果然是村民,萧克如释重负,谁知后面转出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兵,萧克就这样被俘了。
这些士兵来自粤军大将许景唐率领的第13师。
日落黄昏的时候,反剪双手的萧克被塞进潮阳城外的一座祠堂,只见里面人满为患,少说有一百多号人,都是落入敌手的起义军官兵,人挨着人,几乎无法转动身躯。
第二天,他又被押到汕头,并被推到一名军官面前。萧克自称是司务长,为人与世无争,不曾上阵厮杀过,那军官冷笑道:我们已经查明,你是叶挺手下的连长,今天只问你一句,你可知叶挺、贺龙是匪?
俘虏中人多眼杂,萧克早料到自己会暴露,所以并不惊慌,他是南昌起义前夕加入组织的,知情者寥寥无几,于是镇定自若地回答:贺龙是第20军的,我不认识,至于叶军长,我平日也见不着几面,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峰让我们打仗,我哪有抗拒的道理?
那军官狠狠地盯着他,目光如刀,不甘心地问:那你这个连里可有可疑分子?
萧克装糊涂道:去年北伐,从广东到湖北,今年二次北伐,从湖北到河南,回到湖北后,又从江西到广东,耳朵里听的无非是孙总理、国民革命、三民主义这些,旗子、军装、帽子和你们都是一样的嘛。
军官的脸色舒展开,竟和萧克拉起家常,好心提醒道:李总指挥有命,念在你们是第四军的袍泽,对你们要以礼相待,一律不准搜身,所以你不用害怕。
他口中的总指挥是指坐镇广东的军阀李济深,一年前,“铁军”第四军主力由副军长陈可钰率领意气风发地北上,军长李济深留守广东大本营,叶挺独立团作为第四军的主力,其麾下将领都可算作李济深的旧部。此时国内风云变幻,新军阀争斗不休,李济深急于扩充实力,起义军俘虏都是宝贵的“人力资源”,他有心收买笼络,所以萧克没受皮肉之苦。
萧克贴身藏着十几块大洋,押运途中敌军班长向他索要好处,他掏出几块塞到对方手里,皱紧眉头,调整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哀声道:行行好,我就剩几块钱了,你要不嫌少,拿去买口吃的。
那班长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当时萧克暗暗庆幸对方没有搜身,以为遇到好心人了,如今才醒悟过来,对方只是军令难违。
自从审问之后,萧克从楼下搬到楼上,和另外两名被俘军官同室而处,看管并不是很严密,偶尔可以在院子里闲庭信步,不幸的是,他因为连日奔波得了痢疾,肚子里翻江倒海,隔三差五飞奔向厕所,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口空袋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上下楼不方便,所以又搬到了一楼。
他又被提去审问,敌人问他今后的打算,萧克愁眉苦脸道:我是去年开春从师范毕业的,和一帮同学来广东从军,现在都病成这样了,这广东的水土与我实在不合,以后还是回老家读书。
翌日清晨,萧克正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饭,看守踅到他身前,似笑非笑道:下午不开饭了!
萧克惊愕地抬起头,其他人也一脸懵圈,只见看守打开院门,对着俘虏们呵斥道:快走,快走!
萧克这才知道自己自由了,草草收拾行李,摇摇晃晃地出门。他有十几块大洋托底,暂时可以打尖住店、寻医问诊,慢慢恢复身体,而其他起义军官兵失去包吃包住的机会,举目无亲,一千多人流落街头。
萧克病体初愈,漫无目的地在港口逡巡徘徊,偶尔抬头远眺海面上穿梭往来的船只,满脸的愁云惨淡,脑子里苦苦思索一件事:下一步往何处去?
尖锐的汽笛声将他拉回现实,只见一艘邮轮吐着黑烟缓缓靠近码头,岸上的乘客潮水般蜂拥上前。萧克心中一动,随口问旁人:这船是去哪儿的?
他耳中飘进两个字:广州。
说时迟,那时快,萧克好似脱缰的野马冲出去,以一个堪比大鹏展翅的舒展动作飞跃栏杆,船已经起锚,离岸大约一米距离,萧克纵身一跃,跌跌撞撞地落在甲板上。
海风吹得他头发凌乱,他冷静下来,心中暗忖:广州是大革命的策源地,我又在那里呆过半年,总会有办法,至少能遇到熟人,就有希望重新和组织联系上。
两天后,他孤零零地下了船,广州城早就没有一年前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息,街上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军警,行人稀少,即使经过也如做贼般行色匆匆,萧克每日寻访亲朋故旧,谁知物是人非,昔日的住所早已人去楼空,连着几天一无所获,他花光了囊中的几块洋钱,连吃饭都成问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萧克饿得头晕眼花,实在支持不住,心一横道:一息尚存,也要找到组织,罢了,填饱肚子要紧,只能放下架子要饭。
于是,这位出身书香门第、曾是北伐军官的青年,从纸张铺讨了些学生练习册,掏出身上唯一的贵重物品——自武汉出发时便随身携带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道:诸君,我今天以至诚之心,向你们诉几句衷肠,我本是革命军人,随军北伐远征,由于时局动荡,不幸流于楚囚......如今,我肚子饿,身上冷,病未愈,生计无着,难倒老天要绝我的生路吗?这是我的罪过,还是社会的罪过?
他举着自述,拣了家人气最旺的书店,向每一个进进出出的顾客展示。他的想法是:逛书店的都是文化人,能共鸣他的遭遇,最重要的是还不差钱。果然有几个同情心泛滥的老夫子住了脚,唏嘘一番,感叹一番、评论一番,最后抠抠搜搜地掏出一毛铜钿塞到他手里。
萧克靠着一毛、两毛的施舍勉强糊口,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某日踱到街角的卖字摊,只见摆摊的老先生慈眉善目,于是上前陪笑道:老先生,我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军官,落难在这里,能不能大发慈悲,分我一口饭吃?
他一面说,一面娴熟地递上“自我介绍”,老先生狐疑地打量着他,沉吟片刻道:你且写几个字试试。
萧克本是祖传的读书人(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清朝的贡生,可惜未考取功名),幼年在私塾也曾苦练书法,童子功不曾荒废,于是自信地接过笔,先来一行颜体字,接着是一条隶书的条幅,端的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老先生看得如痴如醉,点头道:好,你就给我打个下手吧。
萧克正式开启卖字生涯,主要工作是铺纸磨墨,客人多时也会露上几手,每天收入几毛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寻找组织的心情愈发迫切,想法设法地打听消息,却总是不得章法。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广州城中暗流涌动,一场震惊中外的起义正在酝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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