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夜话
正德七年,寒露,司空行雨抵达南昌的第二日。
傍晚时分,沈错引他出了宅子,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朱门铜钉,高墙深院,门前站着两个精壮护卫,目光如鹰。
“宁王府。”沈错低声道。
司空行雨抬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府邸的飞檐斗拱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只蹲踞的巨兽。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沈错踏上台阶。
两人进了府邸,穿过重重院落。每一进院落都比前一进更深、更静,护卫也越来越多。他们站在暗处,目光随着来客移动,却一言不发。司空行雨在边关待过,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这些人不是摆设,是真正见过血的。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时刻作好拔刀的准备。
穿过第三进院落时,他听见西边传来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像有人在操练。沈错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演武场。王爷养着几百号人,日夜轮训。”
司空行雨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
来到西苑一间僻静的书房前,沈错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里点着几盏灯,照得满室通明。靠窗的紫檀书案后,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神情冷峻,眉宇间一股书卷气。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司空行雨身上,微微一转,便收了回去。
“刘先生,人到了。”沈错拱手道。
刘养正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来。他走到司空行雨面前,上下打量片刻,微微颔首。
“司空二爷,一路辛苦!”
“刘先生。”司空行雨拱手。
刘养正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茶。茶香清冽,是上好的庐山云雾。司空行雨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让一路奔波后有些麻木的手指、有了些许知觉。
“二爷的事,沈错都说了。”刘养正缓缓道,“王爷对二爷寄予厚望。”
司空行雨一言不发。
刘养正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二爷可知道,王爷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周折,请二爷来南昌?”
“为了银雀山汉墓里的东西。”
“不错。”刘养正点头,“但也不只是为了墓里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一丛修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二爷在边关待过,应该知道,这天下不太平。”刘养正道,“北有鞑靼,年年犯边;南有倭寇,时时侵扰;朝中宦官专权,奸臣当道,百姓苦不堪言。宁王殿下身为太祖血脉,岂能坐视不理?”
司空行雨依旧沉默不语。
类似的话他在边关听过无数遍。每一次军饷被克扣,每一次请援的折子石沉大海,同袍们就会骂朝廷,骂皇帝,骂那些坐在京城里只知捞钱的官老爷。可骂完了,还得拿起刀,去守那座四面漏风的城关。
有一年冬天,鞑靼人围城,他们在城头守了七天七夜。箭矢用尽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等着敌人爬上来,用刀砍。那七天里,他身边的兄弟死了十三个。
而朝廷的援军却连影子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援军在半路上被一道“暂缓出兵”的文书拦住了——文书上让援军原地待命,待到城防彻底坚守不住之时再行支援,边陲小城,不可轻易折损大部精锐。
“王爷在江西经营近十载,练水军,蓄死士,粮草充足,兵器精良。”刘养正转过身看着他,继续说道,“可这些还不够。要成大事,还需要人才。”
“人才?宁王府还缺人才?”
“对。”刘养正道,“懂兵法的,懂机关的,懂谋略的,懂刺探的……天下之大,这样的人不少,可肯为王爷所用的不多。所以王爷一直在暗中寻访,只等合适的机会。”
司空行雨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们找上我,不只是因为银雀山的汉墓?”
刘养正笑了:“二爷是聪明人。银雀山汉墓所藏,自然是重中之重。但二爷本人,也是一块璞玉。”
刘养正走回座位,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二爷在边关五年,跟着总兵张俊与鞑靼人周旋,立过战功,见过生死。这样的人,王爷求之不得。”
“所以你们让杨钊接近我,让沈错来找我。”
“是。”刘养正没有否认,“从惊蛰那夜起,我们就在等二爷的答复。”
司空行雨沉默片刻,忽然问:“刘先生,你们这算等到了吗?”
刘养正看着他,目光幽深:“当然,二爷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
茶过三巡,刘养正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只玉蝉,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只蝉上。它泛着温润的光泽,蝉翼的弧度自然流畅,腹部的纹路深浅有致——和司空行雨花了三年时间仿制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杨钊从令兄书房里拿出来的。”刘养正道,“二爷看看。”
司空行雨接过,仔细端详。他看了很久,久到刘养正都有些不耐。
“如何?”
司空行雨放下玉蝉,摇了摇头:“不知先生所指何意?”
“二爷看不出真假?”
“看不出。”司空行雨道,“我在银雀山庄生活了三十多年,见过那只蝉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远远一瞥,从没上过手。父亲和兄长也从未曾让我经手过。那是嫡长子的东西,哪会轮得到我来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刘养正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缓缓将玉蝉收回袖中。
“真也好,假也罢,都不重要。”他道,“重要的是,有了这只玉蝉,有了二爷的相助,我们就可以走下一步了。”
“什么下一步?”
刘养正看着他,目光依旧幽深:“让二爷回去。”
司空行雨眼中露出疑惑的光。
“回去?”
“对。”刘养正道,“中秋前夜,二爷不是出逃,而是去追捕盗蝉的贼人。”
司空行雨盯着他,未置可否。
“那夜有贼人潜入银雀山庄,盗走玉蝉。被二爷发觉,一路追踪查探,最终与贼人遭逢,经过一番缠斗,夺回玉蝉,却被贼人同伙重创,坠入山涧,侥幸逃生。”刘养正一字一句道,“这个说法,不知二爷觉得如何?”
司空行雨沉默良久,缓缓道:“谁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刘养正笑了,“重要的是,二爷手里有玉蝉。”
他又从袖中取出那只玉蝉,放在桌上。
“二爷带着它回去,交还给令兄。追回祖传信物,这是大功一件。谁还会怀疑二爷?”
司空行雨盯着那只蝉,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这只蝉是真是假。也许沈错也不知道。也许连杨钊都不知道。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带着它回去。
“二爷回去的路上,会有人追杀。”刘养正继续道,“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谁的人?”
“我的人。”刘养正道,“二爷放心,只是做戏,不会伤及二爷要害。等二爷逃到沂州地界,自然会有人‘恰好’路过,救下二爷。”
司空行雨疑惑的看着他:“谁?”
“金雀山庄的人。”刘养正笑了,“骆青云有个老护卫,姓徐,人称老徐。此人隔三差五会去沂州城采买,走的正是二爷回程的那条路。时间上,我们已经算好了。”
司空行雨的手猛地一紧。
“你的人?”
刘养正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司空行雨紧紧盯着他,拼命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刘养正只是浅浅一笑,脸上看不出任何信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从沂州城外茶棚里带回杨钊的那天,老徐正陪着骆冰在城里采买。他们还在街上打过照面,老徐还朝他点了点头。
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
“老徐救下二爷之后,”刘养正道,“自然会送二爷回银雀山庄。二爷伤得不轻,需要将养些日子。等伤好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金雀山庄道谢——毕竟是老徐救了二爷的命。”
司空行雨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刘先生,我还有些话想说。”
刘养正抬眼看他:“二爷请讲。”
“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做。要我回去当细作,我当。要我接近骆青云,我都照办。”司空行雨一字一句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无论将来事成与否,不得伤害银雀、金雀两庄的族人。”
刘养正看着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司空行雨继续道:“你们要的是墓里的东西,要的是玉簪。这些东西,我帮你们拿。但两庄的族人——那些老人、妇人、孩子,还有那些从不掺和这些事的旁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望将来能对他们手下留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养正缓缓笑了,笑得很平淡:“没想到二爷这么念旧。”
“是。”司空行雨并不否认,“我恨我大哥,恨我父亲,恨那个永远轮不到我的家。但那些族人……他们没亏待过我。小时候我娘走得早,都是庄中的族人给我缝衣裳,教我骑马……他们于我有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骆冰。我知道你们把她当筹码,当赏赐。可她是无辜的。她对此毫不知情。将来若真有一天,她……她不肯嫁我,你们也不要为难她。”
刘养正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二爷这是动了真情?”
司空行雨没有回答。
刘养正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爷的这份心,我记下了。”他放下茶杯,“将来若真到了那一步,能不伤的人,我保他们无事。可若有人拦在道上,非要找死——那也怪不得谁。”
“就依二爷所请。”刘养正伸出手。
司空行雨握住。
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握得很紧,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警告。
“还有一事。”刘养正道,“老徐这条线,二爷心里有数就行。到了该用的时候,自然能用。”
司空行雨点点头。
他想起骆冰那张脸。那个立在墙头的纤细身影,那月光下朝他挥动的手臂。
他要回去,以英雄的身份,带着夺回的玉蝉,接受家族的赞许,然后登门道谢,接近她的父亲,探听她家的秘密。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别无选择!
涟漪初起
同一时刻,沂州城东,清风客栈。
天字三号房里,灯烛未熄。叶天扬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错、司空行雨已抵达南昌。德盛粮行有异,徐掌柜大有可疑。”
叶天扬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精瘦汉子——是他的心腹陈五。
“大人,南昌那边,要不要盯?”
叶天扬摇摇头:“南昌是宁王的地盘,我们的人插不进去。盯沂州就够了。”
“那德盛粮行……”
“先不动。”叶天扬道,“让兄弟们留神看着,进出的每一个人,送的每一批货,都记下来。还有那个徐掌柜,查查他的底细。什么时候开的张,从哪儿来的本钱,和谁走得近,都要查清楚。”
陈五应了一声,又道:“司空行雨那边,咱们要不要……”
叶天扬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既然去了南昌,肯定不是去探亲或者游山玩水。等着吧,他或许还会回来的。”
“回来?”
“对。”叶天扬望着窗外的夜色,“他若真投了宁王,回来就是细作。若不回来,那就是叛徒。无论哪一种,咱们都得等着。”
“还有,”叶天扬接着道,“匿名修书将司空行雨动向告知金雀、银雀两庄。”
陈五点点头,退了出去。
叶天扬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沂州的秋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他想起那天在竹林里遇见的那个人。
红衣,长剑,一双清冽的眼睛。她拔剑时的凌厉,收剑时的从容,还有那句“叶大人,你方才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话,我记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
只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他说自己是茶商,是退役军士,最后才不得不承认是锦衣卫。她看他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却似乎也有一丝……信任?
也许是他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可那个红衣的身影,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他脑海里。她转身离去时随风扬起的发丝,她回头看他时眼中闪过的光,那一抹渐远的绯红。他还记得她腰间那柄短剑,剑鞘上刻着雀纹,出鞘时隐有清鸣。
那是骆家的金雀剑。
他后来查过。金雀山庄世代习武,金雀剑法是属于家族女眷独有的绝学,骆冰是这一代唯一的传人。她三岁识字、五岁读经、十岁便能与父亲论兵法,剑术之高,连庄中教习都自叹弗如。
这些话,他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可那天在竹林里,他亲眼看见了她的剑招——快、准、狠,没有半分花哨。那样的剑法,不是闺阁中练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这样的女子总是会让人刮目相看。
他还记得她离开时的背影。一袭红衣在晨光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竹林尽头。他听见她们骑着马离开,那个等在竹林外围的人究竟是谁?他应该听见了刚才他们交手的动静,为什么没有进来一探究竟?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久到返回的陈五都忍不住问:“大人,还不走吗?”
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也许是因为她眼中的那一抹光。那种干净、清澈、不染尘埃的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锦衣卫做久了,看惯了尔虞我诈,看惯了勾心斗角,看惯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突然遇见这样一个女子,就像在浑浊的世界里看见一股清流,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可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他是锦衣卫,她是江湖人。他是朝廷的鹰犬,她是世家的千金。他奉上命而来,她守着家族的秘密。他们站在河的两岸,中间的水太深,游不过去。
可他总希望,能在某一天,再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这沂州的夜色里,对着月亮想起过她。
他叹了口气,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窗纸上,白茫茫一片,像那天她离去时随风飘扬的衣袂。
北归之路
离开西苑时,夜已深。
沈错陪着司空行雨往外走。穿过重重院落,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四下寂静无声。偶尔有巡夜的护卫走过,朝他们点点头,又隐入黑暗中。
“沈先生,”司空行雨忽然问,“司空旗到底在哪里?”
沈错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在南昌。”
“我要见他。”
“事成之后……”沈错看着他,“二爷回到沂州,拿到玉簪,司空旗就能和您团聚。”
司空行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们就不怕我回去了,不回来?”
沈错笑了:“二爷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骆冰。”沈错看着他,“王爷许诺过的,绝不食言。二爷只要拿到玉簪,骆冰就是二爷的。”
司空行雨默然。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沈错跟在后面,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错在地上。
穿过一道月洞门时,司空行雨忽然又问:“杨钊那边,你们怎么联络?”
“德盛粮行。”沈错道,“徐掌柜那儿有信鸽,七日一个来回。杨钊将消息传给走街串巷的货郎,货郎再传给粮行,再由粮行传出。”
“货郎也是你们的人?他现在有消息吗?”
“有。”沈错道,“司空借风还在查。查杨钊,查司空旗,查您,查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山庄上下人心惶惶,连下人们走路都绕着走。至于货郎,二爷是聪明人……”
司空行雨想象着那个场景。父亲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大哥阴沉着脸坐在正堂里,一个一个地审问下人。管家司空福在旁边陪着小心,额头上全是汗。侄儿寻常站在廊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却什么也帮不上。
那是他的家。
他亲手毁掉的家。
回到沈宅,已是子时。
司空行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刘养正的话,想起那只玉蝉,想起“追贼”的说法,想起老徐。
他不知道那只蝉是真是假。不知道刘养正的安排能不能成。不知道老徐是谁的人。
他只知道,从惊蛰那夜起,他就已经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棋盘的两边,坐着宁王,坐着刘养正,坐着沈错,还有些隐在暗处的博弈者……
他伸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冰凉的青铜令牌。
令牌还在。
窗外,南昌城的夜色深沉。远处宁王府的楼阁上,依然还亮着灯火。
他想起司空旗。那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人,那个从边关一直陪他回山庄的人,此刻不知被关在南昌城的哪个角落里。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是被困在监牢里受罪?他不知道。
他想起杨钊。那个他以为在茶棚里捡回来的可怜人,此刻正缩在银雀山庄的下人房里,等着天亮后继续做他的小厮。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做梦梦见自己?他不知道。
他想起骆冰。那个立在墙头的纤细身影,月光下抬起手朝他挥了挥。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告别,还是警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人的命,如今都系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铺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九月初十,司空行雨离开南昌,踏上北归的路。
沈错给他备了一匹马,一袋干粮,还有那只玉蝉——贴身藏着。
临行前,沈错说:“二爷记住,您是追贼的英雄,不是出逃的叛徒。沿途驿站都已经打点妥当,餐宿换马,一路无碍。”
司空行雨点点头,翻身上马。
出了南昌城,一路向北。
初冬的江南,田野里已经收完了稻子,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忙活,为过冬做准备。炊烟从村庄里升起,飘散在天边。
司空行雨一路走,一路看。这些寻常人家的烟火,他从小看到大,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如今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他再也回不去那种日子了。
过九江,入湖广,渡长江,经安庆……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停蹄。
十月初,进入山东地界。
离沂州越来越近了。
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得熟悉起来。那些光秃秃的杨树,那些黄土垒成的院墙,那些赶着羊群的老人,都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他小时候走过这条路,去蒙山走亲戚,去沂州城赶集,去……去见那个永远不属于他的人。
十月初九,行至沂州以南六十里,地属兰山境内。
天色近午,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林木稀疏,偶有村庄炊烟袅袅。他勒住马,望了望前方。再有大半日路程,就能回到银雀山庄。
回到那个他离开了一个多月的家。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父亲的眼泪,是大哥的怀疑,还是族人的冷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忽然,一声呼哨响起。
路边林中冲出十来骑黑衣人马,手持刀剑,将他团团围住。
“把玉蝉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司空行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黑衣人对视一眼,齐齐扑上。
司空行雨拔刀迎战。
刀光剑影中,他身上连中数刀,鲜血染红了衣襟。他拼死突围,策马狂奔,黑衣人紧追不舍。
一路逃,一路流血。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越来越暗,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终于,他撑不住了。
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沂州城,眼前骤然一黑,栽下马来。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马车轮子碾压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他身侧。
不等黑衣人围上,赶车人猛地勒住缰绳,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那人翻身下车,身形如箭,只听几声脆响与闷哼,不过瞬息之间,最前的几名黑衣人已被他利落击倒。他手中无刃,仅凭一双铁拳,招招狠厉,逼得追兵连连后退,不敢再贸然上前。
“司空家的人,也敢动?”赶车人沉声一喝,气势凛然。
黑衣人见他身手不凡,又顾忌沂州城已近,再追恐生变故,对视片刻后终是不甘地撤去。
喧嚣渐远,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只余下那声带着底气的喝问,和一句焦急的呼唤——“二爷?司空二爷!”
那声音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给他包扎伤口,有人在给他喂水。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二爷,您醒醒!”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
司空行雨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黝黑的脸,满脸焦急。
是老徐。
金雀山庄的老徐。
“二爷!您可算醒了!”老徐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给他掖了掖被角,“您伤得不轻,别动,别动!我这就送您回去!”
司空行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那张黝黑的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老徐,真的是“恰好”路过吗?
他想起刘养正的话:“等二爷逃到沂州地界,自然会有人‘恰好’路过,救下二爷。”
这个“恰好”,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安排好的一样。
他不知道老徐是谁的人。不知道这场追杀是真是假。不知道刘养正的话里,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他只知道,此刻他躺在这辆马车上,被这个“恰好”路过的人救下,正在往银雀山庄的方向走。
他闭上眼睛,任凭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车厢外,老徐在跟车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有几句飘进来,好像是“赶紧送回去”、“庄主该着急了”之类的话。
司空行雨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没去世时,曾抱着他坐在窗前看月亮。母亲说,行雨啊,你长大了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让你父亲以你为荣。
母亲去世那年,他才五岁。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那个温暖的怀抱,和那些话。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如今,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远到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