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批评到纪念:时任党中央对南昌起义评价的历史轨迹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的枪声划破夜空,中国共产党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然而,这一被誉为“伟大事件”的壮举,在当时党中央的眼中,却经历了一个由批评、质疑到逐步肯定、最终确立为永恒纪念的复杂过程。从“军事投机”的指责到“中国工农红军纪念日”的确定,这六年间评价的变迁,映照出中国共产党在幼年时期的探索与成长,也见证了党对中国革命道路认识的不断深化。
一、起义之初:被定位为“工农暴动的副力”
南昌起义爆发时,中共中央正处于大革命失败后的剧烈动荡之中。起义的消息传到武汉,中央虽然在7月下旬迅速批准了起义计划,并派周恩来担任前敌委员会书记,但在起义胜利后的最初阶段,中央对这支 newly born 的革命武装的定位,却显得有些“低调”。
1927年8月4日,起义刚刚过去三天,中共中央在给陕西省委的指示中便明确指出:“军事工作亦应本着独立政策,不可专赖可利用之军队。利用之则可,如认为是我们军事工作之全部则错误。我们应注意于武装工农,创造自己武力之工作。”这段话将起义军队定位为“可利用之力量”,而将“武装工农”视为更根本的工作。
五天后的8月9日,中共中央在致湖南省委的信中,进一步阐述了这一立场:“南昌事变是中央预定的计划,其目的在以军事力量帮助四省暴动的实现和成功,不然则失掉暴动的意义。同时如把四省暴动当作响应南昌暴动的军事势力,那便是本末倒置,与中央决定相违反的。”在这里,起义军队被明确界定为工农暴动的“帮助力量”。
到了8月29日,中央的表述更加清晰:“土地革命必须依靠真正的农民的群众力量,军队与土匪不过是农民革命的一种副力。”10月,南昌起义军在潮汕失败后,中央再次强调:“要矫正从前以农民为副力等待叶、贺军队到来的错误观念,相信农民为暴动的主力。”
今天回看这些文件,或许会感到诧异:为何打响第一枪的英雄部队,在当时中央的笔下却显得如此“次要”?这背后,其实蕴含着深刻的历史逻辑。大革命失败的惨痛教训,使党中央深刻认识到:单纯的军事投机、依赖少数军队的冒险,不足以承担土地革命的重任。只有发动千千万万的工农群众,让农民成为土地革命的主体力量,中国革命才有胜利的希望。正如有学者所言,这一定位“将军队起义力量放在土地革命大格局下思考和衡量”,其初衷是“保证土地革命斗争的方向,摧毁封建土地所有制”。
二、六大前后:策略错误的严肃批评
如果说起义初期的“副力论”还只是定位上的低调,那么随着起义军南下广东的失败,党中央对南昌起义的批评变得更加具体而尖锐。
1928年7月,在莫斯科召开的中共六大上,一份政治决议案对南昌起义作出了正式结论。决议指出:“武装起义失败的原因,客观上是敌人的力量过于强大。至于当时指导机关策略上的错误,乃是:(一)没有明显的政纲;(二)对于土地革命的不坚决。”这份决议将批评的矛头指向了起义的领导机关——前敌委员会,认为他们在土地革命这一根本问题上“不坚决”。
这一批评并非空穴来风。南昌起义前,关于土地政纲的争论曾在前委会上激烈展开。据李立三后来回忆,当时存在两种意见:他和恽代英“坚决主张没收一切地主土地”,而谭平山主张没收二百亩以上的地主土地,最终通过的是后一种主张。1934年,张闻天在苏区出版的小册子中,更严厉地批评南昌起义“对土地革命的不坚决,只提出没收二百亩以上地主土地的政纲”,并作结论说:“南昌起义失败的原因,在客观上是敌人的力量过于强大,在主观上是共产党指导机关犯了机会主义的错误。”
这些批评,今天读来仍令人感慨。从土地革命的彻底性而言,没收二百亩以上土地的政策,确实显得不够彻底。然而,如果回到1927年的历史现场,我们或许能多一些“了解之同情”。中共五大通过的《土地问题议决案》虽然提出“无代价的没收地主租与农民的土地”,却又规定“属于小地主的土地不没收”“革命军人现时已有的土地可不没收”。当时党还处于国共合作的余绪之中,争取国民党左派、维持统一战线仍是重要考量。起义领导人在这样的背景下制定土地政纲,其局限性和过渡性,也就不难理解了。
更值得深思的,是李维汉晚年的一番话。这位当年的中央常委,在回忆南昌起义时坦言:“南昌起义时,我在中央工作,它的前后情况我是了解的。那时,结束陈独秀的投降主义刚刚开始,怎么开展武装斗争、土地革命,怎样建设政权和建设军队等等,都是新的课题,谁也没有搞过。”“当时的中央左得很,仅仅根据起义受了挫折,就指责这个那个没有做好,并且加以处分,这是缺乏实事求是精神,是不符合认识事物的发展规律的。”这番话出自亲历者之口,道出了早期革命探索的艰难,也透露出对当年过于严苛批评的反思。
三、1933年:从批评到纪念的历史转折
历史自有其公正。从1927年到1933年,六年间红军在土地革命战争中发展壮大,南昌起义留下的火种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井冈山、在中央苏区燎原成势。人们对南昌起义的认识,也在悄然改变。
1933年6月26日,中共苏区中央局作出《关于“八一”国际反战争斗争日及中国工农红军成立纪念日的决定》。6月30日,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指出:“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发生了无产阶级政党——共产党领导的南昌暴动,这一暴动是反帝的土地革命的开始,是英勇的工农红军的来源。”命令“批准自一九三三年起,每年八月一日为中国工农红军纪念日”。7月11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正式批准这一决定,从此,“八一”成为人民军队的诞生日。
从最初指责“军事投机”,到最终确立为“红军纪念日”,这六年间评价的转变,意味深长。有学者精辟指出:“红军由土地革命战争中的‘副力’到‘动力’‘主力’地位的提升,是南昌起义被确定为‘红军纪念日’的根本原因。同时,中共中央也希望借节日仪式来激发广大红军指战员的自豪感,鼓舞苏区民众从军的热情。”
这是历史的辩证法。当红军在反“围剿”战争中不断壮大,当土地革命在苏区轰轰烈烈开展,人们终于看清:南昌起义的意义,远非一时一地的得失所能衡量。它“宣告中国诞生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型人民军队”,为后来的红军提供了最初的骨干;它“拉开了我们党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大幕”,开启了中国革命的新纪元。正如陈毅后来所说:“南昌起义是中国革命的一个里程碑”,“中国革命由中国工人阶级独立领导,并以革命的武装斗争为主要的革命方式,始于南昌。”
四、历史的启示
回望党中央对南昌起义评价的变迁,我们能够感受到历史的温度与深度。
这是一段党在幼年时期探索真理的历程。从最初对武装斗争的犹疑,到南昌起义的果敢发动;从起义失败后的严厉批评,到数年后的隆重纪念,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曲折。冷溶同志在纪念南昌起义85周年的讲话中深刻指出:“认识中国革命的规律是非常不容易的。大革命失败后,我们纠正了右倾错误,但又犯了三次左倾错误,依然是打大城市,依然是搞正规战,依然不重视农村,给革命造成重大损失。直到延安时期,通过系统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从正反两方面的比较中,又从理论上、从哲学思想方法上挖根源,这才把‘什么是’和‘怎样搞’这两个问题都搞清楚了。”
这更是一段实践检验真理的过程。南昌起义的失败,暴露了单纯军事进攻、忽视发动群众的局限;而起义保存下来的火种,在井冈山、在湘南、在湘西的实践中,摸索出了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正确道路。正如朱德所反思:“当时只是看到武装斗争的必要,而没有认识到武装斗争必须和农民的革命斗争相结合,没有把军队开到农村去搞政权。后来,我们被迫上山,被迫进行游击战争,即开始转入正确的方向。”失败是成功之母,挫折孕育着觉醒。南昌起义的伟大,不仅在于它打响了第一枪,更在于它为后人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
今天,当我们再次翻开这段历史,看到的不仅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更是中国共产党人上下求索的足迹。从1927年的“副力论”,到1933年的“红军纪念日”,再到今天习近平总书记称颂的“三个伟大事件”,南昌起义的历史地位,在时光的淘洗中愈发清晰。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启迪——中国革命的道路,从来都是在探索中开辟、在实践中检验、在历史中升华的。
九十余年过去,南昌城头的枪声已化作历史的回响。但那段从批评到纪念的曲折历程,依然提醒着我们:真理的发现从不轻易,历史的评价需要时间的沉淀,而一个政党在艰难困苦中的自我反思与不断成长,正是它走向成熟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