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来南昌。
我们约好了时间地点,我提前到了,他还没来。便在周边随意转转——等人时的那点闲暇,最适合漫无目的地走走。
就这么转着,在路口发现一处小广场,叫“京西晓苑”。地方不大,却很清静。往里走了几步,竟立着一尊塑像,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那是一尊铜像,着一身宽博的宋代官袍,头戴一顶两侧长翅的官帽,长须垂胸,身形伟岸。衣袍垂落如流水,褶皱线条流畅自然,把文人的飘逸与重臣的沉稳捏得恰到好处。他一手在身前,稳稳握着一卷文稿,仿佛刚从案头起身,指尖还凝着批阅奏章的余温;另一手则自然背于身后,姿态从容,不怒自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望向远方的神情里,既有身居高位的肃穆,又藏着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郁。整尊雕塑线条硬朗,质感厚重,仿佛把他“鞠躬尽瘁”的一生,都凝在了这方寸之间。
走近看基座上的字,才知道是南宋宰相京镗。
说实话,在这闹市街角遇见一位八百年前的宰相,有些意外。我站在像前,细细读了他的生平。读完之后,心里竟生出一股敬意。
朋友还没到。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想看看这位异乡的宰相为何会立像于此。
一查,倒看出了名堂。
离广场不远,有一条“京山新街”;再往周边看,“京山农贸市场”“京山社区”“京西路”“京西新街”——这一带,竟散落着许多以“京山”“京西”命名的地名。那个“京”字,想来便与京镗有关了。
一时兴起查询他的传说,资料里说,京镗是地地道道的南昌人,生于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宋史》开篇便写“京镗字仲远,豫章人也”。更巧的是,他晚年致仕后,回到南昌定居,就在这一带的“京家山”建村居住。后人便以“京山”为名,纪念这位从庙堂归来的宰相。八百年前的居所早已无迹可寻,但地名却像一条隐秘的线索——京山街道、京山南路、京山北路、京山老街、京山新街……把一段历史悄悄缝进了这座城市的肌理。
京西小苑,想必就是近年城市改造时,为呼应这片历史而建的。
我站在小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拎着菜从京山农贸市场出来,有人骑车拐进京山新街,有人在京西路的公交站等车。这些地名,他们日日走过,或许从未想过背后站着一个人,一段往事。而那个八百年前的老人,就立在这路口,日日看着这些烟火日常。铜像的目光越过喧嚣,望向远方,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他生于斯、归于斯的土地。
朋友来消息说快到了。我没急着走,站在像前,把他的生平细细读了一遍。
——
京镗十九岁考中进士,在江西各地做了十七年地方官。后来入朝,宋孝宗问他政事得失,当时朝堂上下都迎合皇帝锐意恢复的心思,说“大功可旦暮致”。唯独京镗直言:“天下之事没有很快就能如意的,应当从长计议,慢慢做打算。”又说“民贫兵骄,士气颓靡”,句句切中时弊。孝宗听后大为赏识,擢升他为监察御史。
他一生最光辉的时刻,在出使金朝那一年。
宋高宗驾崩,金国遣使吊唁,宋朝按例要派报谢使。京镗被任命为正使,北上金廷。
金国照例设宴接风。京镗因国丧在身,请求免宴。金人不允,他又请求撤去音乐。双方相持不下。到了驿馆,赞礼者催促入席,京镗正色道:
“若不撤去奏乐,我不敢入席。”
金人强迫他。京镗不为所动,缓缓说出八个字:
“吾头可取,乐不可闻!”
言罢,他带领随从离开驿馆。金廷全副武装的卫士将利刃指向他,京镗大声呵斥,令其退下。
金人知道不可能使他改变主意,只好驰报金主。金主听后感叹:“真是南朝直臣也!”特地下令撤乐。此后一路北上,金人设宴都先撤去奏乐,再请他入席。
他出使途中写过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
“设令耳预笙镛末,只愿身糜鼎镬中。”——若让我身处奏乐之地,我宁愿自己投身鼎镬之中。
使还回朝,宋孝宗慰劳他:“卿能执礼为国增光,朕将何以赏卿?”京镗顿首答道:“北人畏陛下威德,非畏臣也。即使臣死于金庭,也是臣子本分,岂敢言赏!”
孝宗感慨:“士大夫平时谁不以节义自许,可谁能像京镗一样,临危不改变志操呢?”
——
后来他主政四川四年,减免赋税、平定叛乱、安抚边民,蜀中大治。再后来回京拜相,封冀国公。六十三岁病逝,归葬故里。
《宋史》对他的晚年有些微词,说他“一变其素守”,与“庆元党禁”有涉。但无论如何,他早年出使金国时的铮铮铁骨,始终是历史中不可磨灭的光彩。
——
朋友到了。我们见面寒暄,喝酒叙旧,聊这些年的际遇。我没有跟他讲刚才的偶遇——有些事,更适合一个人慢慢回味。
回家路上,我又想起那句话:
“吾头可取,乐不可闻。”
八百年前,一个南昌人站在金廷之上,面对甲士露刃,说出这八个字。八百年后,我在南昌的街角,与他不期而遇。铜像的目光沉静,仿佛仍在诉说着那份宁折不弯的气节。
历史中伟岸的人物,就像明珠,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处。只是我们匆匆走过,常常看不见他们。
但有时候,一次等人的空隙,一场无意的闲逛,就会让你和一段八百年前的历史,在路口相遇。
水调歌头·咏京镗
偶于南昌京西晓苑,闲步遇宋相京镗公塑像。
峨冠长髯,身姿伟岸,一手执卷,一手负背,神色肃然。
读其生平,感其“吾头可取,乐不可闻”之节,凛凛如生。
八百年来,故里街巷犹以“京山”“京西”为名,
气节不泯,长在人间。因赋此词,以志景仰。
豫章生杰士,弱冠擢巍科。
胸藏万卷星斗,浩气未消磨。
一疏从容规主,早洞民贫兵骄,国步费调和。
廊庙真才器,千古仰高歌。
使金阙,头可断,乐如何。
铮铮八字惊座,劲节撼龙涡。
归镇西川四载,蠲赋安边靖寇,父老颂弦歌。
八百春秋过,故里姓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