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滗”
黎传绪
古人说:“见微知著”。一叶知秋,看到一片树叶掉落下来,就知道秋天要来了。通过对“滗”的解说,可以知道社会发展翻天覆地的变化。
“滗”:普通话念bì,南昌话念bi、平声。“滗”原本写作“潷”。
“潷”,据文献记载最早见于东汉服虔的《通俗文》:“去汁曰潷”;最早被收录的字典,是南北朝时期顾野王的《玉篇》。《玉篇》的解释更为准确:“潷,笮去汁也。”笮(zé/zhà):通“榨”、“搾”,指挤压、滤沥的动作(用竹器、布帛等挤压去水)。
“滗”大约出现于北宋时期,因为减少笔画书写简易而流行于民间。《集韵》(北宋、1039年)记载:“潷,逼密切,音筆。盝也,一曰去汁。或作滗,亦作。”
1956年国务院公布《汉字简化方案》,“潷”作为繁体字被废除,“滗”作为简化字在社会上通行。
古时候,“潷”主要表示:“用竹器、布帛等挤压过滤去水”。清代的文字学家王念孙在《广雅疏证》中的解说极为精准:“潷之言逼,谓逼去其汁也。《玉篇》:‘潷,笮去汁也。’”大意是:“潷”的读音和“逼”的读音相同,就是说用“逼”(压榨)的方式把汁挤压出来。
古时候的“清酒”就是从“浊酒”“潷”出来的。米酒初成,酒液(南昌人说“酒娘子”)和酒糟混合在一起,这就叫“浊酒”、浑浊之酒。用麻布、葛巾,拦住糟渣、“潷”出纯粹的酒液,这就叫“清酒”。南北朝时期的萧统(501–531)在《陶渊明传》中写道:“(陶渊明)取头上葛巾漉酒(潷酒),漉毕还著之。”大概是说陶渊明很贫穷吧,把头上的葛巾取下来潷酒,潷完之后又戴到头上去。
西汉邹阳的《酒赋》说:“清者为酒,浊者为醴”。最早的“清酒”是用来祭祀神灵和祖先的,因为需要表现人们百分之百的虔诚和敬仰。《小雅・信南山》:“祭以清酒,从以骍(xīng)牡。”(大意:用清酒来祭祀,还要献上赤色的公牛作为牺牲。)(古代有专门用来祭祀的“红牛”,其实是橘红色。)
古时候,讲究礼仪和身份的达官贵人、高雅之人必饮“潷”过的“清酒”。例如:李白《行路难・其一》“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刘禹锡《酬乐天偶题酒瓮见寄》“门外红尘人自走,瓮头清酒我初开。”;白居易《题酒瓮呈梦得》“若无清酒两三瓮,争向白须千万茎。”;杜甫《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情乖清酒送,望绝抚坟呼。”。
古时候,性格洒脱、归隐乡野的高士和生活拮据的贫苦百姓只喝没有“潷”过的“浊酒”。在古诗词中,“浊酒”比“清酒”更为常见,或写边塞乡愁、或抒人生悲苦、或表隐逸闲适、或叹历史沧桑,例如: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范仲淹《渔家傲・秋思》“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陆游《杂感》“一杯浊酒即醺然,自笑闲愁七十年。”;苏轼《正月二十日往岐亭》“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白居易《快活》“可惜莺啼花落处,一壶浊酒送残春。”;吴敬梓《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古时候,除了“潷”酒就是“潷”药。酒“潷”了之后,酒糟可以吃、可以做“酒糟鱼”、可以做饲料肥料。药“潷”了之后,药渣只能丢弃。几十年前,南昌城里的小巷里常常有人倒弃的药渣,让过往的行人践踏。这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风俗,清代《吴郡岁华纪丽》记载:“病者服药后,倾药渣于路,冀人踏之,病即随去。”民国《中华全国风俗志》记载:“病者服药后,将药渣倒于路上,使千人踏、万人踩,谓可将病带走。”
南昌人所说的“潷”,主要是“潷饮汤”。“饮汤”就是外地人普遍说的“米汤”。《中华全国风俗志》记载:“(苏北、扬州) 农家煮干饭,取锅中清汁为饮,名曰饮汤,即米汤也。”
南昌人“潷饮汤”有两个目的:一是“养生”、二是“浆衣服”。
“饮汤”是米之精华。古人认为饮汤是可以养人、可以救命的平民补品。贫穷人家无钱买人参,就用饮汤替代参汤。历代医家都说饮汤可以养胃气、补津液、扶正气,清代王士雄的《随息居饮食谱》说:“米油(即“饮汤”),大能补液填精,有裨羸老;贫人患虚证,以浓米汤代参汤,每收奇迹。”清代赵学敏的《本草纲目拾遗》说:“米油,力能实毛窍,最肥人。其滋阴之功,胜于熟地也。”
小时候,母亲常常会“潷”一碗饮汤给我们吃,撒上一点白糖,就像是麦氏咖啡的广告词:“滴滴香浓、意犹未尽”,就像是雀巢咖啡的广告词:“味道好极啦。”
“洗洗浆浆”,先“洗”后“浆”。古时候人们用饮汤“浆”衣服,使其挺括、平整,看起来端庄。南宋朱熹口述、学生记录的《朱子语类・礼》记载:“古人衣服皆用浆,故其衣常挺、常洁。” 明代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乃服》记载:“贵家绫罗,浆以米汁,熨之则平,久服不皱。”明代《便民图纂》记载:“凡布衣,浆以米泔,干则挺,穿则爽,洗则垢易去。”明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服饰》记载:“官员、儒巾襴衫,必用清米饮浆过,方得挺括端严,有观瞻。”清代《扬州画舫录》记载:“盐商巨贾,衣必浆,浆必用新米清汁,加少许龙脑,香洁挺括。”清代《扬州府志・风俗》记载:“农家浆衣,不用面浆,取煮饭清汁,谓之饮汤,浸衣晾之,挺括不粘尘。”《都昌县志・方言》记载:“邑人谓米汤为饮汤,浣衣毕,以饮汤浆之,粗布尤佳。”
南昌的老百姓“潷”饮汤主要是浆“卧(wo、平声)单”(即“被单”)。那时候,冬天洗澡是特别困难的事,一两个月才会洗一次澡。因此人们身上的垢刮特别多,南昌有俚语:“打打肥皂搓垢刮(guʌ、入声),垢刮搓下(ha)一大(tai)沓(tʌ、入声)。垢刮搓成一条条,拿尺(ca、入声)量量一丈八(bʌ、入声)。”“浆”了的卧单比较容易清洗,垢刮附着在表面,经水一泡,“浆”化了,垢刮也就掉下来了。
因为垢刮特别多,所以卧单就特别脏。母亲会选一个大晴天,拆被子、晒棉絮、洗卧单。早早地起来,斗好炉子,弄一鼎罐饭。多多地加水,水滚了,米在翻腾。饮汤越来越浓,渐渐地成了乳白色。母亲用木盖盖着,慢慢地把饮汤“潷”出来,用脸盆盛(cen)着。
卧单洗好了,用力捩(lie、入声)干,再放在饮汤里揉搓。最后晾在竹篙上在日(ni、入声)头下晒干。晚上,我们睡着被窝里,还能闻着米饭淡淡的清香。
改革开放之后,我们进入了崭新的工业时代与现代化生活时代。古老的社会方式被彻底颠覆了,“潷饮汤”已经成为了历史的记忆。
太史孙曰:词汇是有生命的,它会随着社会的需要而产生、发展,也会因为社会的不需要而淘汰、消亡。现在“潷”字渐渐地远离了我们的生活,对“潷”字的解说,可以让我们了解了一些古代的生活,可以勾起了我们一些早年的回忆。
黎传绪
男,1950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江西南昌人。江西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导,江西省省情教育专家,江西省教育厅国培计划语文学科专家组首席专家,江西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首席专家,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数十年来致力于古代汉语、中华传统文化和南昌地方文化的教学和研究,其学术成果在我省文化界及全国语言文字界颇具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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