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力量
——南昌起义英雄事迹启示录
周根保
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的南昌城,枪声划破长夜。九十九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会发现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
真正改变历史的,不是枪炮,而是握枪炮的人心中那份无法被击碎的信仰的力量。
信仰的力量,曾是当年打响第一枪的强大动力;而在实现百年强军目标的今天,当“政治整训”“政治建军”成为强军征程上的时代强音,我们更需回望——那一代人,究竟如何在绝境中破局?
那份信仰,如何在近百年前的南昌起义中,于“决心难”“征战难”“稳兵难”的重重围困之下,依然生生不息地支撑着他们?
引言:
三重“难”,三重“绝境”
1927年的中国,天空是黑色的,大地是血色的。蒋介石、汪精卫相继叛变革命,31万多手无寸铁的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倒在血泊中。残酷的现实逼出一个真理:不掌握武装力量的共产党人,只能像俎上的鱼肉。 南昌起义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打响的。
然而,打响“第一枪”的艰难,绝非教科书上描述的那般顺利,它是建军史上第一道几乎难以逾越的难关。
1927年7月12日改组后的党中央作出武装反抗总决策之后,却陷入了更深的绝境——
“决心难”:对南昌起义,共产国际来电叫停,张国焘赶到南昌力阻起义,党内意见纷争,起义箭在弦上却险些胎死腹中。面对强大的敌人,面对国际的压力,起义的决策者们必须在妥协与抗争之间做出抉择。
“征战难”:起义军南下广东途中,连战失利,四面受敌,与上级失去联系,无粮无衣,无医无药,疾病流行,有的人走着走着便倒在路旁再也起不来。战略方向的迷茫,让这支队伍在黑暗中摸索。起义军主义到了潮汕,陷入重兵追剿后,所剩无几。
“稳兵难”:部队士气低到冰点,军心涣散,思想混乱,师长、团长等中高级军官纷纷离队逃跑,朱德率领的2500多人的部队到天心圩时仅剩1500多人,随时可能彻底瓦解。更可怕的是,纪律松懈、军纪败坏的现象开始滋生,一些士兵强拿店铺东西、吃饭不给钱,这支队伍正在失去人民的信任。
这三重“难”,每一重都足以让一支军队覆灭。但历史告诉我们:绝境,恰恰是信仰最好的淬炼场。 那一代人,正是在破解这“三难”的过程中,完成了从旧式军队向人民军队的脱胎换骨;在被解“三难”中,锤炼信仰的力量。
一、破解“决心难”:面对内外双重压力,毅然拍案而起,充分彰显共产党人坚定的信仰力量
“决心难”,难在内外交困。
1927年7月底,南昌城已是山雨欲来。起义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然而一盆冷水从莫斯科泼来——共产国际发来电报,字里行间满是犹疑:“如毫无胜利的机会,则可不举行南昌暴动。”中央代表张国焘赶到南昌,传达了这个实际上等同于叫停的指示。
当时的情况极为复杂:
一方面,国民党反动派调集重兵,企图将共产党掌握的仅存武装力量一网打尽;
另一方面,共产国际的态度模棱两可,实际上是不愿卷入反对国民党的旋涡,不仅不肯暗中给予经济支援,还以组织纪律相威胁。
正如当时参与工作的张国焘后来所道出的实质:共产国际的电令,“显然欲置身事外,……是要使南昌暴动陷入绝境,将来南昌暴动失败了,我们还要负担违令蛮干的罪名”。
那两天的前委扩大会议上,空气几乎凝固。张国焘坚持要拉拢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司令张发奎,称“必须得到张之同意,方可起义”。周恩来听着,脸色铁青。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突然砰地拍响了桌子——这是他一生中罕见的失态。他厉声道:“起义不能推迟,更不能取消!我们此时不行动,我只有辞职! ”
周恩来拍案而起,彰显了他竖定忠诚的政治本色。正如后来贺龙所言:没有周恩来的坚定,南昌起义很可能夭拆。
前委委员们, 在会议上的坚持方式与核心论据 ,也各具角色与特点:
李立三 :急躁直率,摆出既成事实一一“什么都预备好了,哪里现在还讨论” ?作为起义的积极倡者之一,他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既成事实施压,态度直截了当。
彭湃 :冷静分析,破除幻想一一“暴动断不能延迟,更不可停下来。张发奎现在紧跟汪精卫,我们还想拉拢他、依靠他,太可笑了”! 作为农民运动领袖,他从政治形势上分析,戳破了张国焘对张发奎的幻想,冷静且具说服力。
正是因为有李立三的“摆事实”、彭湃的“讲道理”,再加上周恩来、恽代英等人的坚定态度,最终才形成了强大的合力,迫使张国焘在31日上午不得不“表示服从多数”。
张国焘为何最终能表示“少数服从多数”?
张国焘态度的转变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在两天内接连遭遇前敌委员会的激烈抗争,同时张发奎的态度彻底明朗化,使他失去了坚持的理由。
7月30日晨 传达共产国际“无胜利机会可不举行”的电报,并强调必须争取张发奎同意。 周恩来拍案而起,愤而表示要辞职;恽代英怒斥“如果你再动摇人心,就要打倒你”;李立三坚决反对;谭平山大骂张国焘“混蛋”。 争论数小时无果,张国焘被迫表示再找个别同志了解情况,会议不欢而散。
7月31日上午 张国焘仍在枝节问题上纠缠,如要求修改起义宣言。 获悉张发奎在庐山参加反共会议,已明确倒向汪精卫集团,争取已无可能。特别是起义机密面临泄露风险,已无退路。 在确凿的事实面前,张国焘不得不表示服从多数,同意举行起义。
张国焘之所以如此坚持,源于他对张发奎的“铁军英雄”形象抱有幻想,并机械地理解共产国际的指示。
他作为中央代表,不仅没有推动起义,反而差点“断送”了这次行动。他的阻挠导致起义时间被迫推迟,并引发了前委内部的严重危机。
中央后来在处理此事时明确指出,张国焘的行为“损失了个人的信仰,而且也损失了中央的威信”,并因此对他做出了处分决定。他最终同意起义,是在众人反对和事实教育下的被动服从。
不过,真正让张国焘彻底放弃幻想、转而服从多数的,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临门一脚——
1927年7月29日,就在前委内部为起义与否激烈争论的同时,汪精卫、孙科、朱培德与张发奎在庐山召开了对南昌形势的反共会议。会议作出了两项关键决定:
一是 命令贺龙、叶挺限期率部撤回九江,企图解除他们的兵权;
二是在第二方面军中进行“清共”,逮捕第四军政治部主任廖乾吾等一批共产党员。
张发奎还计划于8月1日亲自到南昌来“处理问题”。
此时,叶剑英通过廖乾吾报信:
廖乾吾得到消息后,连夜从庐山赶到南昌,向周恩来报告了这一紧急情况。
这个消息到达南昌的时间,恰好在7月31日前委继续开会之时。
消息的效力:彻底破灭了张国焘的幻想。
既然张发奎已经公开反共,起义部队面临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待毙,坐等被“清共”瓦解;要么立即起义,杀出一条血路。
在“二选一”的残酷现实,让张国焘再无任何拖延的理由。
这个“临门一脚”,实际上完成了南昌起义决策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次思想解放:
在此之前,起义的决策者们还或多或少受到“争取张发奎”、“遵从国际指示”等观念的束缚。而张发奎公开反共的消息,用最残酷的事实证明了:寄希望于国民党左派、寄希望于外部援助的道路已经彻底走不通了。中国共产党人必须独立领导武装斗争,必须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正如恽代英此前怒斥张国焘时所说:“国际的错误和陈独秀的错误害死了中国的革命,葬送了成千上万的同志。它们的领导已完全破产了。” 张发奎的反共,正是这个“破产”的最后证明。
所以,这个“临门一脚”并非来自某一个人的雄辩,而是来自残酷的现实本身。当张发奎在庐山举起屠刀的那一刻,南昌起义已经别无选择——而这份“别无选择”,恰恰成为那一代人破釜沉舟、决死一战的起点。
因此,史学界普遍认为,周恩来在前委会上的那一掌,击碎的不只是一张桌子,更是对右倾妥协的最后一点容忍,也标志着对共产国际迷信思想的一次关键性突破。
正如后续研究所指出的:南昌起义“表明我们党在经历大革命的挫折后,正逐步总结经验教训,走向独立自主的思考,并展现出依靠自身智慧与力量开创革命新局面的能力。开始破除凡事依赖共产国际、凡事听从共产国际指示、视共产国际决断为绝对正确的依赖与迷信”。
1927年8月1日凌晨2时,起义部队分多路进攻:贺龙率第二十军主攻敌军总指挥部,叶挺率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进攻贡院、天主堂等地,朱德控制附近敌军兵力,刘伯承协助制定作战计划。至凌晨6时,起义部队完全控制南昌城,歼灭守军3000余人。
南昌起义胜利了!中国共产党开始了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新时期。
“决心难”的破解,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周恩来那一掌背后的担当,靠的是前委集体对党的绝对忠诚。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担任起义总指挥的贺龙,还不是共产党员。但在决定参加起义的前夕,他对周恩来说:“我完全听共产党的话,党要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一个非党人士,凭什么对党如此信任?王震后来回忆,早在大革命初期,贺龙曾同时邀请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员赴宴,请他们各自发表对时局的见解。听完双方意见后,他说:“还是共产党的理论正确。”
叶挺同样面临艰难抉择。他与张发奎是同学,戎马并辔15年,但在关键时刻,他没有半点含糊,而是立场坚定地支持暴动主张,最终服从己志,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反对张发奎。
信仰,首先来自认知。 不是盲从,不是跟风,而是真正认识到一种理论的真理性、一条道路的正当性。然后,才是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把这份认知化为骨子里的基因。
如今,当我们提及“军人的天职”时,首先映入脑海的通常是服从上级命令。但南昌起义告诉我们的,却是另一层更深的内涵:真正的听党指挥,不是盲从,而是在关键时刻敢于为党的利益担当,敢于在妥协声中拍案而起,敢于冲破一切思想束缚。 周恩来对张国焘发的那次火,恰恰是对党最深的忠诚——因为他看清了,如果错过这个窗口,党可能再无翻身之日。
深化政治建军,政治整训,首先要解决的是“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的根本问题。九十九年前的那次拍桌子,本质上就是在决定这面旗要不要扛下去、这条路要不要走下去。今天的官兵或许不再需要面对起义还是妥协的生死抉择,但强军路上依然有许多需要“拍桌子”的时刻——当战斗力标准被虚化,当形式主义侵蚀作风,当备战打仗的紧迫感被安逸消解,我们是否还有那份敢于坚持原则、敢于冲破思想束缚的勇气?
南昌起义的英雄史实告诉我们:信仰的第一重考验,从来不是牺牲,而是在妥协面前敢不敢说“不”,在面对强大压力和所谓“权威”时敢不敢坚持真理。
二、破解“稳兵难”:在部队濒临溃散之际,开展赣南三整,八百壮士信仰的重塑
如果说“决心难”的破解靠的是拍案而起的担当,那么“稳兵难”的破解,则需要另一种品质——在至暗时刻依然坚守的定力,以及刮骨疗毒、整肃纪律的决心,重树八百壮士的信仰。
南昌起义成功了,但胜利只持续了几天。南下广东的路上,起义军遭遇汤坑血战、三河坝分兵,队伍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群山间飘摇。当朱德率领两千余人抵达江西安远天心圩时,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而且士气低到冰点。
那是1927年10月下旬,赣南的深秋已经透出寒意。部队缺衣少粮,没有援兵,与上级的联系完全中断。逃兵的身影在夜幕中消失,叛徒的狞笑刺痛着每一颗忠诚的心。据杨至成上将后来回忆:“每个人都考虑同样的问题:现在部队失败了,到处都是敌人,我们一支孤军,一无给养,二无援兵,应当怎么办?该走到哪里去? ”
更严重的是,师、团的军事政治干部只剩下朱德、陈毅、王尔琢三人,部队随时有可能就地瓦解。连往常爱说爱笑的战士,也变得沉默寡言了,沉闷的气氛笼罩整个部队。陈毅后来回忆道:“像七十三团这样坚强,这样有光荣传统的部队,都无力进行战斗,连土豪劣绅的乡团都可以缴我们的枪,谁都没有心思打仗。”
最黑暗的时刻,朱德站了出来。
在天心圩的河坝子上,他召集军人大会。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坦然承认失败:“大革命失败了,我们的起义也失败了!”但话音一转,他提高了嗓门:“但是,我们还要革命的。同志们,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可以回家,不勉强!”他用俄国革命作类比:1905年的俄国革命失败了,但1917年他们终于取得了胜利。“中国革命现在失败了,也是黑暗的,但黑暗是暂时的。中国也会有一个‘一九一七年’。”
粟裕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朱老总的讲话如拨云见日,让大家阴沉沉的心一下子明朗起来。 ”
但这只是开始。紧接着,朱德和陈毅在赣南进行了三次整顿——史称“赣南三整”。
第一整在天心圩,是思想的整顿。第二整在大庾,是组织的整顿。陈毅重新登记党团员,把仅有的五六十名党员分散到各个连队,成立党支部。这是“支部建在连上”的早期实践——从此,党的工作真正深入到了基层,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根本原则开始落地生根。
第三整在上堡,是纪律的整顿。而在这之前,发生在信丰的一次整纪行动,尤其值得深思。
部队刚进信丰县城时,出现了严重违纪现象。一些士兵强拿店铺东西、吃饭不给钱,甚至有人抢劫财物。这种行为如果任其蔓延,这支队伍将与旧军阀的部队毫无二致,必将彻底失去人民群众的信任。朱德、陈毅闻讯大怒,立即集合部队进行纪律教育。
据史料记载,朱德当场处决三名严重违纪者,以最坚决的态度整肃军纪。他告诫官兵:“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没有纪律是不能生存的。 ”陈毅也强调部队“要听从命令、服从指挥,不能侵犯群众利益,募捐款和缴获物资要全部上交归公”。
信丰整纪的意义,远不止于惩处几个违纪士兵。它标志着这支队伍开始与旧式军队彻底决裂,开始真正理解“人民军队”四个字的分量。
如果把这段历史放在今天军队反腐的语境下来看,其启示意义更加深刻。腐败是军队的毒瘤,纪律松弛是战斗力的致命杀手。当年朱德、陈毅在信丰的当机立断,与今天我们党推进军队反腐败斗争、深化政治整训的逻辑一脉相承——一支不能自我净化、自我革命的军队,最终必然被人民所抛弃,被历史所淘汰。
近年来,军队反腐力度不断加大,一批违纪违法的“老虎”“苍蝇”被绳之以法。有人或许不解:和平年代,为什么要对军队纪律抓得这么紧?信丰整纪给出了最古老的答案:因为纪律涣散之日,就是军队瓦解之时。当年在赣南密林中,如果容忍士兵抢劫民财、欺压百姓,这支队伍根本走不到井冈山,早在信丰就被人民抛弃了。同样的道理,今天的军队如果容忍腐败滋生、纪律松弛,就不可能担负起保家卫国的神圣使命。
“赣南三整”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一支队伍的力量,不在于顺境时有多庞大,而在于逆境时还剩下多少人愿意跟着走,更在于它能不能守住纪律的底线、能不能赢得人民的信任。 天心圩整顿后,又有三百多人离开,但留下的八百多人——包括后来的粟裕、林彪——成了革命的火种,最终点燃了湘南暴动,走上了井冈山。朱德非常自豪地说:“我们的队伍经过千锤百炼,现在已经成为一支坚不可摧的钢铁部队。 ”
“稳兵难”的破解,靠的是两条:一是坚定的信念,二是严明的纪律。 天心圩的讲话稳住了人心,大庾的整编稳住了组织,而信丰的整纪稳住了纪律、稳住了民心。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政治建军的早期探索。
深化政治整训,就是要像朱德当年在信丰那样,敢于刮骨疗毒,敢于对那些“不像话”的人和事动真格。 今天虽然没有了枪林弹雨,但和平积弊的侵蚀、形式主义的虚耗、腐败行为的渗透,同样在消解着部队的战斗力。信丰整纪告诉我们:纪律面前没有特权,反腐没有禁区。只有像当年那样,以最坚决的态度整肃军纪,才能锻造出真正的钢铁长城。
破解“征战难”:从失败中催生军事战略转变,被迫上山,开创游击战之先河
如果说“决心难”的破解靠的是政治担当,“稳兵难”的破解靠的是纪律整肃,那么“征战难”的破解,则靠的是战略思维的彻底转变——
南昌起义失败后,刘伯承远赴苏联学习。1928年7月7日,他在党的六大上作《南昌暴动始末记》报告,深刻反思:“我们的党,无论何时要有精密的组织,威严的权力,才能确实领导一切,而于暴动时尤然。”他还指出起义军在战略上的问题——“党的纪律亦其松懈,统为不明,权力不聚,责任不专,已失掉了领导暴动的重心。”
周恩来自省更深。1972年6月,他在一份报告上批示:“用国民革命左派政府名义,南下广东,想依赖外援,攻打大城市,而没有直接到农村中去发动和武装农民,实行土地革命,建立农村根据地,这是基本政策的错误。”他还指出:“南昌起义本身是正确的,但在领导思想上有错误:单纯军事行动,中心是城市观点,没有跟当地农民结合起来建立根据地的思想。”
“征战难”的破解,意味着战略思维的彻底转变——从“城市中心”到“农村包围城市”,从攻打大城市到上山打游击。
这一转变的领路人,是朱德。他在后来的回忆中,对这一过程有极其清晰而深刻的总结。他写道:
“起义军南下途中,右翼支队由我率领,在三河坝虽然失败,但没有被完全打垮。我们由福建退至江西,开始被迫上山,被迫进行游击战争。这有一个好处,从此以后即开始转入正确的方向——游击战争的方向,不是采取过去占大城市的办法,而是实事求是,与群众结合,发动群众起义,创造革命根据地。战术也变了,有把握的仗就打,没有把握的仗就不打,不打就‘游’。方向正确,革命力量就能存在,而且还能得到发展。”
这段话,字字千钧。“被迫上山,被迫进行游击战争”——看似是被迫,实则是绝境中的醒悟;“这有一个好处”——从失败中看到转机,从挫折中找到方向,这才是真正的战略眼光;“从此以后即开始转入正确的方向”——标志着中国革命战争从此走上符合中国国情的正确道路。
朱德还对比了广州起义以后的东江红军:“正因为没有‘游’这个正确方向,不知道‘游’,光知道‘击’,结果打硬仗,拼得干干净净,使自己遭到彻底失败。”这个对比,深刻地说明了战略方向的决定性意义。
朱德破解“征战难”的历程,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维度:
一、战略上“转兵农村”:从“攻打大城市”到“上山打游击”
当朱德率部从三河坝撤出,得知主力在潮汕失败后,这支队伍成了真正的孤军。当时外有数万敌军围堵,内有军心涣散、给养断绝的困境,甚至连师长、团长都纷纷离队。在这生死关头,朱德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改变方向。
1927年10月17日,他在广东饶平茂芝主持召开军事会议,作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策:“隐蔽北上,穿山西进,直奔湘南” 。他敏锐地看到,湘粤赣边界是敌人统治薄弱的“三不管”地带,且大革命时期农运基础好。
朱德后来回忆这段历史时,深刻总结了这一转变的意义:“从福建退至江西,开始被迫上山,被迫进行游击战争。这有一个好处,从此以后即开始转入正确的方向” 这个“被迫”的转身,实则是战略上的伟大觉醒,与毛泽东率秋收起义部队转向井冈山的决策,几乎在同一时间,共同开启了中国革命道路的正确方向。
二、战术上“转到游击战”:从“硬拼硬打”到“机动灵活”
方向确定后,朱德着手解决怎么打的问题。他深刻认识到,在敌强我弱的新形势下,再打正规战、阵地战只有死路一条。
1927年11月,部队转战至江西崇义上堡一带,朱德利用间隙进行了著名的“上堡整训” 。这是他破解“征战难”的关键一招。整训的核心,就是实行作战形式的重大转变。他亲自编写教材,口述由王尔琢记录,提出了“以少胜多、避实就虚、不和敌人硬拼、机动灵活”的游击战原则,在战斗队形上,也由一线式改为“人”字形分散队形。
这种新战法很快在实践中得到检验:
· 战例一(坪石大捷):在随后湘南暴动中,面对许克祥的进攻,朱德主动撤出宜章,待机歼敌。在坪石地区,他们将敌军长蛇阵部署的几个团逐个击破,俘虏千余人,缴获大批枪支,解决了自己的装备问题。
· 战例二(敖山庙伏击):占领耒阳后,面对来犯之敌,朱德指挥主力撤出,仅派林彪带一个连在敖山庙设伏,仅一小时就歼敌一个营,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路进入海陆丰的起义军二十四师的一千多人,因未能及时转向游击战而最终惨遭失败。
朱德破解“征战难”,是三重转变的统一:战略上从城市转向农村,战术上从正规转向游击,政治上从涣散转向凝聚。正如粟裕所回忆,朱德在石径岭亲自攀上悬崖、杀开血路的身影,给所有人心中注入了对这支队伍的信心。
从南昌城到井冈山,270个日夜,他不仅保存了革命的火种,更在绝境中探索出了一条符合中国实际的武装斗争道路。
贺龙后来也深刻反思了这段历史。他说:“起义军南下时,我们只知道和敌人打正规战、阵地战。当时敌人有几十万人,有强大的后方,而我们只有两三万人,这种打法,虽然可以靠勇敢打赢几场战斗,但最终还是会被打败的。这一教训,使我们清醒起来,不能摆正规军的架子,和敌人拼消耗,而是要看清敌强我弱的形势,和敌人打游击战,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后来,我回到湘西,就是用这种战法,靠开始的几十个人,十几杆枪,又重新打出了一个根据地。”
贺龙还指出:“南昌起义之后,军队往哪里去的问题,没有得到正确解决。当时两湖、江西,特别是湖南的农民运动是很高涨的,起义的军队应当与湘赣的农民运动相结合,创造革命根据地,坚持长期的游击战争,从中来壮大自己、消灭敌人。”
“征战难”的破解,意味着三个根本转变: 一是战略目标的转变——从攻打大城市到上山打游击,建立农村根据地;二是作战方式的转变——从正规战到游击战,从硬拼硬打到机动灵活;三是力量源泉的转变——从依赖外援到依靠群众,让战争深深植根于人民群众之中。
1965年,毛泽东在会见印度尼西亚共产党主席艾地时谈到南昌起义。他说,南昌起义失败以后,部队往海边撤退,想得到苏联的接济,那是“上海”,不是“上山”,那是错了。“上海”还是“上山”——这个对比,道出了战略选择的根本。 上山,就是到农村去,到群众中去,到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去。这正是南昌起义失败后,朱德率部在绝境中找到的出路。
结语:绝境破局的当代启示
1928年4月,朱德率部与毛泽东在井冈山会师。从南昌城到井冈山,270个日日夜夜,朱德凭着坚定的革命信念和不懈的追求,为保留南昌起义这支队伍,为探索中国革命武装斗争正确道路,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回望这段历史,三个“难”的破解,给出了三条深刻的启示:
破解“决心难”,靠的是政治担当和思想解放。 周恩来拍案而起,冲破共产国际的思想束缚,贺龙“党怎么说我就怎么干”,告诉我们在关键时刻敢于坚持原则、敢于为党担当、敢于独立思考,才是真正的忠诚。今天的政治整训,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种担当精神——当原则被虚化、当作风被侵蚀、当所谓“权威”与真理相悖时,我们是否还能拍案而起?
破解“稳兵难”,靠的是组织力量和铁的纪律。 信丰整纪以最坚决的态度惩处违纪者,为整支队伍敲响了警钟。它与今天军队反腐的逻辑一脉相承:纪律面前没有特权,反腐没有禁区。只有像当年那样,敢于刮骨疗毒、敢于对那些“不像话”的人和事动真格,才能锻造出真正的钢铁长城。
破解“征战难”,靠的是战略转变和实事求是。 从正规战到游击战的转身,从“上海”到“上山”的转变,从依赖外援到依靠群众的飞跃,告诉我们要敢于正视失败、敢于调整方向。今天的强军事业,同样面临诸多新挑战、新课题——只有与时俱进、勇于创新,才能在复杂多变的战略环境中立于不败之地。
九十九年过去了。南昌城头的枪声早已远去,但它的回响从未停止。今天,当我们深化政治整训、推进政治建军时,那一代人破解“三难”的智慧与勇气,依然是指引我们前行的灯塔。
信仰的力量,不在别处,就在每一个绝境破局的选择里。 正如朱德当年在天心圩所说:“只要还有一个人、一杆枪,革命的火种就不会灭。”今天,那火种传到了我们手中。是让它越烧越旺,还是熄灭在和平的懈怠里?答案,只能由我们自己书写。
井冈山的翠竹,根扎得深,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人民军队的军魂,铸得牢,再远的征程也不会迷失方向。 这就是南昌起义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信仰,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写在每一次拍案而起的决心里,淬在每一次绝境突围的征战里,重塑在每一个愿意为它献身的人的血肉里。
主要参考资料:
1. 南昌起义的前夜: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 党史学习教育官网/江西日报,2017-07-28.
2. 朱德. 在编写红军一军团史座谈会上的讲话.《朱德选集》. 理论中国网.
3. 朱德游击战争思想初探. 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2022-09-05.
4. 周恩来“先发制人”战略与共产国际阻止南昌起义. 凤凰网历史,2007-09-23.
5. 周恩来选集(下). 理论中国网.
6. 周根保. 《八一枪声的回荡之十四:如何看待南下广东的失败——三位前辈的反思.》 方志四川/澎湃新闻,2020-0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