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内地的餐饮业似乎经历着一场令人窒息的“倒春寒”。
在上海,拥有近40年历史的本帮菜名片“上海小南国”,旗下近20家门店一夜之间大门紧闭,员工上班时发现无法打卡,不少消费者预付的数千元年夜饭订金和储蓄卡只等来一句“公司倒闭了,不要再打电话来了”,这张曾经邀请宾客倍有面子的“上海名片”,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股价也暴跌98%,沦为“仙股”。
在南昌,与滕王阁齐名的百年赣菜老字号“时鲜楼”,同样在2月1日全线闭店。这家始创于1923年、承载几代南昌人婚宴寿宴记忆的“八大餐厅之首”,在关门前夕还在推销储值卡,如今消费者卡内余额少则数百、多则上万,能否退款还是个未知数。
这两家餐厅,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当地具有一定品牌知名度,一段历史的老餐厅,又几乎在同一时段倒下,是偶然还是必然?前几年,笔者曾经去过一次小南国餐厅,菜品是真一般,价钱是真贵;南昌的时鲜楼曾经也是当地人的排面,七、八十年代能在这里宴请,那是非常有面子的事儿。
上海小南国、南昌时鲜楼的倒闭并非个例,过去一年,不少以大型宴会与商务聚餐为主的餐厅、酒楼都陷入了经营困境,回顾2025年,收缩、关店的的名单还可拉得更长:上海经营70年的嘉宾饭店、老字号粤菜餐厅陶然、香港餐饮品牌富临皇宫、稻香酒家、广州芳村宝蜜园大酒楼、沈阳老牌酒楼明哲潮州城……诸多老牌餐厅都未能幸免。
这些老牌餐饮的集体遇冷背后,映照出了一批正餐、大酒楼长期以来隐藏的经营弊端。
首先是成本与营收的不对称,从网上公布小南国的财报来看,小南国自2018年起连续7年亏损,2024年营收3.14亿元,亏损8505万元。截至2025年6月末,员工总数仅剩181名,但总员工成本高达4480万元,占收益比重44%。这意味着每产生100元收入,仅发工资就要花掉44元,还未计入核心商场的巨额租金。
时鲜楼同样陷入“重资产陷阱”。其多家门店为独栋物业,人均消费约110元,定位中高端,主打宴请、家庭聚餐和包间服务。在消费趋于理性、宴请需求大幅萎缩的背景下,这种大店、高客单、依赖场景型消费的模式,显得格外脆弱。一位时鲜楼员工坦言:“公司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其次是在定位上,在消费升级和市场需求多元化的大背景下,这些餐厅过度依赖特定客群和宴请单一的消费场景,在菜品创新、服务升级、消费场景拓展等方面裹足不前,脱离了当下的市场需求。
今天的餐饮市场呈现极致分化:一端是人均千元以上的黑珍珠、米其林,售卖的是稀缺体验与社交货币;另一端是人均50元以下的快餐、新茶饮,售卖效率与性价比。小南国“既不能满足精致体验,又无法实现高性价比”,在消费者变得更理性的今天,处境就愈发显得尴尬。
时鲜楼同样面临“代际断层”的困境。尽管品牌斥资复原“红烧甲鱼”“三杯鸡”等数十道经典赣菜,邀请老师傅出山指导,但大部分本地年轻消费者对“时鲜楼”缺乏认知,也谈不上情感联结。有90后上海消费者坦言:“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更喜欢去街角的本帮菜餐厅,而不是连锁店的本帮菜”。
单纯靠怀旧讲品牌故事,已经很难在激烈竞争中立足。现在的市场,不再是比谁的排场大,而是比谁的管理更到位、性价比更高。
当年小南国、俏江南、苏浙汇、金钱豹、静雅、湘鄂情等品牌,都是商务宴请的理想场所,顾客单价基本在300以上,包间更贵,现在这些品牌大部分都灰飞烟灭了。
再次是迷信资本市场,而不是在本赛道精耕细作。小南国为了追逐市场标准化和规模化,建起了中央厨房,当那块红烧肉不再是大师傅在后厨守着火候煨出来的,而是从中央厨房冷链运来、在门店加热的时候,消费者是不会再去复购的。小南国上市成为资本的玩家,开始折腾房地产,折腾供应链,甚至去搞团购“窝窝网”。
小南国的闭店并非毫无预兆,2025年,公司陆续关闭5家门店,2026年1月更拟以10万美元(约69万元人民币)的“白菜价”出售核心业务板块。资本市场早已用脚投票,股价较巅峰时期跌幅达98%。
据说时鲜楼的掌门人曾有过雄心勃勃的“两个五年计划”:第一个五年扎根南昌,完成数字化转型与标准化;第二个五年以“百年百城百店”为目标推进全国布局。然而,第一个五年尚未取得明显成果,扩张蓝图便草率铺开。不过,在南昌当地,有坊间传闻和员工透露,酒店老板是在近期的黄金涨跌炒作中亏了钱,才导致酒店关闭清理债务的,也是想在资本市场捞一笔快钱,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小南国闭店前,员工反映2025年下半年开始工资从延发变成部分发放,直至彻底停发,有厨师被拖欠工资高达3万余元。更有消费者在北外滩来福士店遇到因老板拖欠工资、厨师集体罢工导致热菜无法上桌的尴尬局面。
时鲜楼的结局更为讽刺。就在全线停业前一个月,其一家新店才刚刚启动试营业,直到关门前夕,部分门店仍在积极推销储值卡。停业公告发布后,消费者自发组建维权群,剩余充值金额少则数百元,多则高达80000元。
这种“最后一刻仍在透支品牌信誉”的行为,将百年积累的信任资产,变现为支撑门店苟延残喘的现金流,彻底摧毁了与顾客之间最基本的情感与财务信任。
结语:别让百年积淀,成为时代车轮下的叹息
“豫章观景滕王阁,洪城宴客时鲜楼”——这句流传数十年的民谚,如今只能留在记忆里。小南国的“浓油赤酱”,也再难在上海的繁华商圈飘香。
这两家老字号的倒下,留下的不只是预付卡退款的消费者和讨薪无果的员工,更是一个时代的叩问:那些承载着城市记忆与技艺瑰宝的老字号,该如何完成这场艰难的现代性转型?
它们的存续,不仅关乎商业,更关乎文化的延续与城市的温度。守正与创新必须并肩而行——守住风味的魂,改变产品的外壳、营销的方法、组织的体系。否则,今天的时鲜楼和小南国,就是明天更多老字号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