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鬜头”》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鬜头”
                                黎传绪
       南昌的街巷坊间有两句非常流行的俚语：“kʌ（入声）头kʌ（入声）、一十八（bʌ、入声），刚才好、又在发（fʌ，入声）。”、“轮七（qi、入声）轮八（bʌ、入声），轮不到kʌ（入声）头长头发（fʌ，入声）。”
      “kʌ（入声）头”之“kʌ（入声）”，是否有其字？人们一直在探寻。但是始终未得其果，聪明的南昌人只好造了一个字：上半部是“光”、下半部是“山”，“光山”为“kʌ（入声）”。但是，任何字典、输入法都没有这个字。
       其实，古代有“kʌ（入声）”字，写作“鬜”。“鬜”字最早收录于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鬜，鬢禿也。从髟（biāo，凡须发之属皆从髟），閒聲。苦閒切。”其本义是：鬓角须发稀疏脱落。“苦閒切”，其读音相当于“kān”。

      到了唐代末年，“鬜”字的意义从“鬢禿”演变为“头秃”，相当于今天的“秃顶”。南唐徐锴的《说文解字系传》：“鬜，髮禿也。从髟，閒聲。苦閒反。”
       从唐代到北宋，汉语的语音发生了一次“重大、系统性、划时代” 的大变化。这是中古音 → 近古音的关键转折点，语言学上叫“唐宋音变。”“鬜”字的意义依然是“头秃”，但是读音却改变了。北宋陈彭年等人编著的《广韵》记载：“鬜，秃也。苦閒切。又恪八切。”北宋丁度等人编著的《集韵》记载：“鬜，秃也。丘閒切。又丘八切、丘葛切、苦八切、鉏山切。”
      《广韵》和《集韵》中记载的“恪八切”、“丘八切”、“苦八切”，表明了“鬜”字读音的变化，其读音相当于“kʌ（入声）”。全国唯有南昌人至今保存了这个古音，并以南昌为中心，覆盖赣北、赣西北一带，至今已有一千多年。
       从唐代开始，“鬜”字的意义渐渐地从“发秃”演变成了“疮秃”，生疮、溃烂、流脓、结疤啦。韩愈的《南山诗》描写山峦风貌：“或赤若禿鬜，或燻若柴槱。”南宋洪兴祖《韩集补注》：“鬜，头疮也。”。因此，这句诗可以翻译成：“有的山石赭红色，浑圆而无棱，如同没有毛发的鬜头；有的山石青黑色，参差而重叠，如同被烧焦了的柴堆。”
      大约到了明代，民间百姓渐渐不说“鬜”、“鬜头”了，“癞头”、“癞痢”、“癞痢头”、“瘌痢头”在社会上广泛流行，一直延续至今。例如：
      明・汤显祖《牡丹亭》：“一块花银，二十分多重，赏了癞头罢。”
      明・兰陵笑笑生《金瓶梅》：“平昔百姓中秃发癞痢，尚然被他割头请功。”
      清・吴敬梓《儒林外史》：“那癞痢头的小厮，拿着一把刀，在那里砍树。”
      清・无名氏《醒世姻缘传》：“那瘌痢头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街上乱打。”
      清代黄梅戏《新八折・扯白》：“六月炎天就下个大雪，西边塘里冻死个鳖。列位若要不相信，瘌痢头上就冻得一汪白。”
      民间俗谚：“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瘌痢头上拍苍蝇，来一个着一个。”
       简而言之：“鬜”是东汉《说文解字》收录的古代正字 ，历代官方字书《广韵》、《集韵》、《康熙字典》均收作规范字。
       “鬜头”一词虽然在古代官府公文中没有看到，但是在东汉大儒郑众在《周礼注》中有记载：“牼读为鬜头无髮之鬜。”
       随着岁月的沧桑，“鬜（kʌ、入声）”字、“鬜头”一词渐渐地消亡，仅保存在南昌方言之中。
       “瘌痢头”是现代汉语规范词。《现代汉语词典》解释：“瘌痢头（也作癞痢头），1、名 长黄癣的脑袋；因黄癣而秃顶的人。 2. 〈方〉 也指秃疮。”
      现代医学对“瘌痢头（鬜头）”解释：即黄癣，是一种由真菌引起的、会造成头皮结痂、发臭并导致永久性秃发的头癣。
      江西省曾经是全国“癞痢头（鬜头）”高发省份之一。江西省人民政府把“瘌痢头（鬜头）”列为“除七害灭六病”之一，《江西省志・江西省人民政府志》记载：“1959年全省查治（瘌痢头）45万”。有资料显示：南昌市当年“瘌痢头”患病率3.41%（约 1/29 人）。
      1960年，我在南师附小读小学三年级。我班上就有一个“鬜头”，头上时常会流脓，干结之后，又有脓会流出来，又会干结。层层堆积，一坨一坨的，大家都叫他“鸡屎鬜头”。
       恰逢全省大规模普查、普治“鬜头”运动，班主任胡德华老师在每天放学前给他涂药，据说是“六六六”粉。头上涂满了药，颜色黄黄的，像是戴了一顶“黄冠”。大概坚持了一个月，“鬜头”彻底治好了。
       人民政府把消灭“癞痢头（鬜头）”作为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实施“全省普查、免费治疗”，广泛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取得了显著成效，丰功伟绩。1980年，经江西省卫生厅验收确认，江西省人民政府宣布：“江西省基本在全省范围内消灭头癣（民间俗称 “癞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