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5日早上看到一则新闻,江西南昌一女婴出生两天后被爷爷遗弃,后被福利院收养至1岁时被荷兰夫妇收养,经过多年寻亲于14日终于和亲生父母见面。看完新闻的刹那,内心的酸楚剧烈蔓延开来,瞬间泪如雨下。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流泪,我未被遗弃过,家里也没有类似的情景。也许和重男轻女这一思想有关,被遗弃的是女婴——出生仅两天的女婴。
当看到洪杨丽(女婴)妈妈以多次和公公争吵,坚持16年不和公公说话的方式表达抗争、恨意时,我不由地在内心里表达了很深的认同,仿佛化身为这位妈妈,并用自认为最为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位公公。同时我也意识到社会上对重男轻女的抗争意识也逐渐增强,也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也许是一两代人,这种社会思想意识的毒瘤终会逐渐消失,就像这位公公的去世一样。
存在的现象自有其合理性,社会思想意识也不例外。一些旧的思想意识具体得以形成也许在当时的背景下自有其“合理性”,但经过时代变迁,对于一些当下感觉不合理的思想意识就要保持警觉,觉知它们,经过反复批判再决定是否要从认知、行为中清除掉。
讲一个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故事吧。时间大约在2025年末,某天晚上下班回家后和父母聊天,得知父亲计划春节回老家后要给孩子念zui(读去声)经,并且父亲对我的进一步询问表现的极为不耐烦,意思是家里的这些唯心论(迷信)活动不用我的参与以及同意。原因我也知道,多年来我早就在言语上多次对这类活动表达了各种不满和怀疑。父亲也知道我的态度,给孩子念zui经这事情之前就提过,我一直表示反对。主要原因是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活动,并且父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大家都这样,大意是让老先人保佑子孙健康成长的意思。
这样模糊的解释我当然无法接受,尤其是说孩子三、六、九岁时分别要念一次zui经,十二岁时要再念一次经,经过赎身才算完结。父亲的倔强和对我极为不耐烦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我咆哮着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念什么罪经,我们有什么罪,我们生来就是罪娃吗?!
于此同时对父母口中的神明口出不敬——我说,神明都是人造出来的——这下可把父母吓坏了,母亲赶紧来制止我,企图让我住口;父亲气的大哭,一个劲儿攻击自己,口中念念有词的诉说:“我实在亏了先人,供你念了点书最后都用到我身上来了…”,父亲摔碎他的老化镜,穿上外套摔门而出…
原来这是一场乌龙。
在我们那地方的方言里,把岁读作zui(去声),本来是岁经,听起来就是罪经。按理说我在老家出生、长大,听到zui这个发音应该能够理解其具体含义,比如日常如果有人说某某几zui了,其实我一点也不难理解,并且听着很自然,这是在说某某几岁了。只是“zui经”这个词的发音我居然毫无意识地理解为“罪经”。也许是因为平时很少说这个词,这么多年来在外面打拼也主要说的普通话,加上“赎身”等词汇的暗示,所以直接就解析为“罪经”了。真是好大一个乌龙。老爹,不好意思啊。
但关于什么是岁经的事情,始终还是没有弄清楚,直到春节回家后。
春节回家的第二天,父亲说明天阴阳先生要来给孩子念zui经……从父亲的语气中感觉的出来这次他提这个事情没有以前那样理直气壮了,也许是上次我们吵的实在太凶了,彼此都有点怕了。我们上次吵过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情,没想到父亲还是念念不忘,我也不想因为这个事情闹的连年都过不好,但现实总是需要面对的。
晚上我和媳妇说起这个事情,主动了解所谓的岁经,经过查询网络,总算有点眉目了。见链接:酬神仪式:领羊
我的家乡是甘肃省陇南市西和县十里乡,文中提到的宗教仪式是师公跳神型的“领羊”仪式,父亲说的岁经这种是阴阳祭祀型的。虽说仪式稍有不同,但其根本意义都一样,况且我怀疑在十二岁的“赎身”仪式是不是也会搞师公跳神型的“领羊”仪式。记忆中我小时候应该参观过或经历过跳神仪式,应该还是很小的时候在外公家的村子见过。师公穿着专业服装,手持羊皮扇鼓,边跳边跳,最有趣的是师公要戴一个帽子,帽子的顶端系了一根长绳,帮着一块物体。师公跳神时要不断摇头把帽子上绑的这块物体甩起来做向心圆周运动,好几个师公围成一圈边摇边跳边转圈,整个氛围特别有娱乐感,圣神感。很小的时候在外公的村子见过这个之后就央求外公给我也做一个这样的师公帽,外公就找了一根绳子绑了半截玉米棒子芯在上面,我非常开心,带着外公制作的师公帽耍了很久,很久……
第二次见这个师公跳神型仪式场景应该是在我家里,那时候爷爷应该还在世,也是我小时候,记不大清楚了,也许是差不多我这一层孩子当时经历的“赎身”仪式吧,家族里一层孩子很多,总会等一波凑一块一起“赎身”。
在我和媳妇了解这个仪式的原始含义后,对这种宗教现象表示理解,不再向以前那样抗拒。只是媳妇有一个要求,要举行仪式就要给两个孩子一起举行,不能单独只给儿子举行,给闺女不举行。她说如果只给儿子举行,那她无法面对闺女。这也是我的主张,重男轻女思想是我一概比较抗拒的。虽然我们家我是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但我从心底里痛恨这种重男轻女的社会历史思想意识的毒瘤。我们家族里不能说没有这种思想,只是没有那么严重。具体到我家里,父母虽然口头不承认,但我感觉多少还是有一点的,只是这些年来在我明确多次表达我对此的态度之后父母已经越来越表示他们是公平的对待我和妹妹了。父母毕竟是很爱我们的,尤其很在乎我的感受。这在我成家,有了孩子后,父母更加地不敢随意表现出重男轻女的苗头。我也能感觉出来,父母在这方面的思想意识也在进步。
父母文化程度很低,况且重男轻女这一思想是历史性的,社会性的,累积几千年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惯性。对于身处社会历史中的个人和家庭来说是被裹挟的,很难觉知到这一思想的不合理处,汉字“好”就是由一个女和一个子组成,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一个简单的汉字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社会现实中却同时存在重男轻女这一思想,这看似矛盾的背后自有其生存的文化土壤,只是今天这种思想意识已经不适应这个时代了。因此我选择理解他们,毕竟父母并没有在这方面做出过什么具有实际伤害性后果的事情。
为了过个好年,我和父亲进行了协商,提出要举行仪式就给两个孩子一起举行,不能单给儿子举行。父亲表示那是自然,自然要让神明对两个孩子都保佑呢。我说要写名字就都写上,跪香时两个孩子都跪,父亲表示那是应该的。过了一会,阴阳师来了,在做献祭仪式的准备阶段,我凑到跟前主动询问这一仪式的具体详情,并表达了给两个孩子都做仪式的意愿后,阴阳师主动给我解释了我们家族的这一仪式,我们家族的岁经仪式本来就是男孩女孩都保佑的,男孩叫寄保,女孩叫带保,并且给我看了保状的电子版照片,确实如此。我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们家的老先人不是特别地重男轻女。
阴阳师说孩子立岁,三岁、六岁、九岁有什么什么煞,我压根就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具体什么是煞,阴阳师解释说——小孩子在这几个年龄容易有灾难,举行这仪式就是提前化解一下。我说,这样子的话,就相当于是做危机管理呗,那我就明白了。阴阳师见我表示明白了,就说这网上都能搜到,说着拿出手机在百度上搜了一下,给我看某个贴吧下面某人的描述介绍——并且说,你看网上都有,这是科学。我心里面嘀咕——互联网上的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但我认为危机管理的确是科学方法。
我读硕士时选修过一门课程,名字就叫危机管理,上课老师好像还是一个国家什么危机管理办公室主任,老师介绍自己时说到现场处理过之前那起国家高铁事故,还有长江轮船倾覆特大事故。老师第一节课就以易经中的乾卦开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然后再结合自身的实际经历——个人从某个山上的道士处求了一个签文,根据签文警示,然后做了从当时官场退出的决定,最后躲过一次官场大面积塌方的经历。这不是瞎编的,真的是老师给我们讲的,而且我读硕士的学校也不是什么野鸡学校,是国内类C9的知名高校。具体细节记不清楚了,只记住了危机管理,和前面这些,尤其是老师讲的神奇经历。至于根据乾卦描述的那样做是不是科学的方法,就依据你对科学方法的定义了。现在对科学方法的一个判断标准就是可证伪性,这是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提出的概念,后期一直被科学界作为科学精神或者科学态度。危机管理,类似老师亲身经历的各种事件自然无法通过实验室来验证,但危机管理的意识和认知,我认为自然有其科学的一面。至于通过哪一种形式,倒不是特别重要,要知道能通过科学实验室解释的事物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在古代医疗卫生条件差,小孩子难以养活,人们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的应对方式,比如取个贱名——狗剩、奴奴之类。抽保状,念岁经仪式自然也不例外,而且更加正式,具有完整的宗教仪式,很有神圣性。根据北大宗教学李林博士(同时任中国宗教协会副秘书长等多个职务)的研究介绍,西方的主流宗教模式主要是多神、二神、一神这些模式;但在东方,在我们中国,东南亚等地区却主要流行另外两种模式,中国的传统宗教——虚神模式,以及在中国和日本同时很流行的空神模式。
中国传统的虚神模式,人神界限模糊,抽象点说就是天人合一。虚神不是某个具体的神灵,而是某种弥漫在整个世界里的神秘力量,不能实体化,是“虚”的,但“虚”也不是没有,人在掌握了这套技术之后也能体会到这种力量。古人管这些叫“巫”,就是“巫师”,负责和神灵之间的信息沟通。我们的家神爷就是这虚神中的一位,师公和阴阳师就相当于巫师。
在念岁经仪式的家神神位摆正,贡品、茶、酒、香火、蜡烛、黄纸都准备妥当,需要念岁经的孩子(孩子太小的话可以由大人代替)持香跪好,随着阴阳师的法器——木鱼、铃铛、钵一起敲打起来,一声突然炸响的鞭炮声表示仪正式开始了,然后就是阴阳师用特有的语调和节奏开始念岁经,在这期间还要不时给神灵敬酒献茶、烧纸、点头致意,期间如果手持的香烧完了需要再续上,念经仪式时间很长,要念好几本经书,跪香的人中途跪不住了可以替换。整个仪式中,摆在桌子上庄严的神位、烟雾缭绕的香火、阴阳师特有的语调和节奏的念经声、或接续或同时敲打的法器声,以及人们心中对神秘力量的敬畏共同形成了一个特定的神圣场域,影响场域中人的感官。在念经到某一进度时,阴阳师会和神灵沟通,传达希望保佑xx孩子的信息给神灵,希望神灵多多保佑,逢凶化吉,xx煞消除……最后,还要打卦看结果,如果给出了阳卦就算神灵答应了,如果是阴卦就多打几次,直到出现阳卦。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站在跟前围观的媳妇,在中途居然也跑来跪香了,和我以及儿子跪在一起,也许为了儿女的平安长大,没有什么是一个母亲不能接受的,要知道我媳妇她家里从不信这个的。闺女比儿子大几岁,起初叫她一起来跪香但就是不愿意,我没有勉强她,随她的意愿。在中途,也许是闺女看见我们都在跪,她也来主动过来跪了一会。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媳妇在想什么,但我却在胡思乱想,至少我的的思想表现的没有身体上那么虔诚,当然,我也没有在思想意识层面对神灵不敬,我只是希望孩子们能够健康平安长大。
对于这样的仪式是否真的有效,谁也不知道,既无法证伪也无法证明,用更学术的话语只能说相关性不大,要说效果我认为还是现代医院和医学知识更靠谱一些。但是从宗教层面的视角来看,这样的仪式却有医学知识不可替代的效果,那就是仪式所产生的意义,以及这特定的意义对家里人的心理影响,尤其是对信仰这一套的父母的影响,父母在帮忙带我带孩子,他们和孩子相处的时间比我和媳妇要多的多,他们的精神状态必然影响孩子的心理。既然父母信这个,那他们的精神状态就很重要。至于我本人,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虽说不上迷信,但也不排斥,只是后来对此有了怀疑,并认为与其凡事靠神灵还不如靠自己。有时候和父辈们一起给老先人上坟,经常听见父亲对先人念念有词,大都是希望保佑后人之类的请求,我也跪,也给先人上香磕头,但我很少对先人提这样那样的请求。当然,如果先人真能让我辈子孙少一些灾难和厄运,多一些平安和大运,那我也会诚心感谢他们的。
说起对神灵的态度,我或许更喜欢空神宗教。下面是一则北大宗教学李林博士讲的小故事,借此来说明空神宗教,也就是佛教。
故事说有个小和尚修佛多年,不得要领,就去请教禅师。禅师就把他带到一片空地,生起一堆火,忽然一下,就把小和尚推到火里。小和尚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就跳了出来。没等小和尚回过神来,禅师又一把把他推进旁边的河里,小和尚一顿扑腾,又很狼狈地爬上岸来。
还没等小和尚说一句话,禅师就劈头盖脸地问:现在你明白了吗?
小和尚一下子醍醐灌顶。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禅师想表达的是,修佛不能指望佛能救你脱困,关键时候,还得自己救自己。
这就是佛教,把神的位置“空”掉,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否定外力的作用。这就是空神宗教的迷人之处,把神都空掉,最后连自己也靠不住,所以要破除自我,破执,所以要悟空。
说的有些远了,随着接近一个多小时的岁经念完,仪式终于进入了尾声,这件事情总算过去了,我和媳妇基本弄明白了这个宗教仪式的原始含义,父亲也不再担心记挂了,可以用一个更自然平和的精神状态继续帮我孩子。
我想我们家里以后对于重男轻女的这一社会历史思想意识形态应该会越来越淡泊,也希望社会上更多的家庭能够觉知到历史遗留的过时的思想意识,并能够批判地看待这些事情,像新闻中江西南昌老人遗弃女婴的悲剧永远不要再出现。
对于传统留下来的一些社会文化、地域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等,要以新的视角来看待,既不要盲从,也不要一概反抗,尝试着用学过的知识去解读,去理解,也许能找到张力更小的相处模式,更重要的是,这对个人认识自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
2026.3.26 凌晨,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