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监生世家谈科名
余家小蓝村,离城二十五里,当余生时已有七八百烟(与父母兄弟分居,每家各有烟囱,故以烟囱计户),亦有不少人读书,但在清朝二百六十余年,却无一人中举。父老传言,宋明两代发过不少科名,明朝亡国不少人全家自尽,入清朝乃相约不再赴考,以示不忘故主,怀念朱明之意。此事几分真确固难断言,但亦非属体面之词。因族谱记载,明代确有不少科名,即如先祖远葬齐城冈祖山(离家二十余里在城东面),祖坟碑上即载明万历初年曾任云南布政使司,此仅一例而已。
高祖以前,三世独传,代有增殖,高祖福恒公有子七人,延师教读竟无一人入学。曾祖亨锽公早世,曾祖妣涂丁洪杨之乱,携二子到处逃难,寄住亲戚家中,深感当时社会重视科名,土财主应酬贵戚虽肝脑涂地,受之者仍故意露出不屑状态,然又不能不与敷衍巴结。曾祖母为督责二子读书,不知花了多少钱,受了多少气,后来知道确实无望,却仍不死心,改寄期望于孙辈,于先伯莱仙公年堪就傅之时,以卑礼厚币,敦聘饱学举人唐梦庚先生到家设馆。先伯总算未曾辜负老人苦心期望,才过二十便轻易入学,翌年补廪,为我家雪了五代监生的耻辱。说也奇怪,好像从此打开读书之门,以后秀才源源而来,连我家近支,三年之内有五人进学,莱仙伯既作廪保,每人的谢礼都在二两以上。亲友都说莱仙伯是真才实学,早晚必然中举,不料我生翌年科举废了。这对曾祖母是一极大打击,因她一生最大的希望是家中有人被人称作老爷,只有中举才适合这种称呼。她想到自己九十岁了,生前不会再有这种希望,再过一年便撒手离开人间。
曾祖母醉心科举也是当时的环境使然。离我家七里青云谱近处的梅家朱姑桥,梅启羲启照是兄弟翰林,石门居的梅汝鼎梅长晖一是翰林,一是主事,家母的堂伯曾秋帆(作舟)先生是进士分发刑部主事,晚年做经训书院山长,惠元里胡家在我出生以后,虽未听说有活着的翰林进士,但中过举的不在少数。这几处都和我家沾亲,他们村上都有好些对大旗杆,祠堂挂满了金字红匾。他们每年也派晚辈到我家拜年,衣冠顶戴粉靴,有的还拖着花翎。我家虽然头上也都带铜顶子,只有先伯一人是功夫考的,连先君在内,祖父叔祖以至曾高以上几代,都是八两银子一个捐的监生,捐监目的与其说是可以参加乡试,沾些便利,毋宁说是遇着涉讼过堂不使屁股挨到板子。在这监生世家只有先君花过三十九两,捐的是未入流的从九品,因为结婚之后翌年新正要出门作娇客,头上有铜顶子才可稍减寒酸的程度。
但我先君本人却没有这种自卑感。这可能是他和有科名的读书人接触太多,他比南昌余仲詹先生(謇)大两岁,两人从小要好,仲詹十六岁进学,十八岁中举,他都送他进场,替他看榜。仲詹去北京进京师大学堂,他从南昌陪他坐小轮到九江,送詹去汉口的江轮,才另赶下水船去上海办货。民国二年以后我到省城读书,新昌胡漱唐先生,丰城熊绎元先生几乎每晚都要到我家坐一二小时。宁都有两位丘先生,哥哥果轩,弟弟潜夫都是进士,只要有空进省,总要到我家书店盘桓好几小时。故先君自己虽非读书人,但因和这类有科名又学问的人士接触多,遂于不知不觉中具有一种尊重学问而不重科名的心理,他常和我说宋公威(育德)先生少年科第,以功名来得容易,性好旁骛,等到需要自己动手之时,便觉眼高手低,不能从心所欲,从民国八九年后又认真读书,才算是具有真才实学的翰林。奉莪先生却一直肯下苦功,发解之后,下闱三年,志在大魁,只中了第十一名进士。公威先生是他堂叔,偏偏点了翰林。听说跑京报的人在他家吃饭领赏之后,准备到别一家去,并说也是奉新姓宋,说出名字之后,正是这个新贵进士公的堂叔公威先生,因此跑京报的便在他们家住上半月才走,领得的赏金也够他半年的生活。我直到民国以后才逐渐了解这些事,我在南昌见过的本省籍的太史公除胡漱唐(思敬)宋公威二先生外,有石城黄棣斋先生,高安蓝太史(钰),丰城张履春,南丰刘未林(凤起),萍乡叶子封,兴国谢敬虚(远涵),南昌梅汝鼎、舒伟俊,新建夏剑丞(敬观)诸先生,先君最敬重的是胡漱唐、夏剑丞、宋公威、谢敬虚诸先生,与胡宋谢三先生俱有深交。另有莲花朱艾老(益藩),九江刘廷琛,一向住在北京,陈伯严(三立)先生虽有大名却非翰林。这时南昌知名的读书人还有魏紫侯、建侯昆仲,一为进士,一为分部主事。梅长晖先生为分部主事,先君和他们只是认识,并无深交,我却从未见过。饶晋伯(孟任)是末科连捷的进士,称为八个月的大人。江西一班的称呼,对进过学的秀才称先生,中举以后称老爷,中进士称大人,他从童生进学、中举、中进士,一连的得意只有八个月的时间,所以叫作八个月的大人,又叫平地一声雷。(新建程道存是否翰林,此时已记不清了)
南昌和新建同在一城,上三路属新建,下三路属南昌。这两县的人口财富,新建不如南昌,论科名南昌不如新建。两县的县学和考棚都在一起,新建县学门前有一大桥横跨西湖,名跃龙桥,是直通进贤门的大道至沐英城转入进贤门,据说这是新建出过状元之故。论理这桥应在南昌县学前面,因出进贤门全属南昌县境,新建在城北,渡过赣江才是它的辖区。两县的考棚全在东湖边上,民国初年尚未全毁,每人座位只有一张桌子大,但用砖墙隔开,长的人站起离屋顶不及一尺。县试每年举行,头二场皆从晨至夕,午餐试场供给挂面,无须住在里面。南昌考头场的总有六七千人,新建不到半数,头场挑过之后,二场只有几百人,这时试官才有时间仔细评阅。进学后称为生员(南昌学额四十余人)。生员除应乡试之外,逢大典会规定几年一次,还有出贡机会,是将县学人才贡献京师之意。贡生幸运的另有出头机会,像许静老由拔贡考取小京官,一帆风顺,在清末做到臬司,兼摄藩司护院,堪说是最幸运的。乡试地方名贡院,与两县考棚连接,中隔一巷名为国求贤。清末朝令每省设一高等学堂,江西高等学堂设在贡院旧址,原有建筑除保留明远楼外,不像南京的夫子庙(贡院)还保留几间场屋,供后人凭吊。贡院的传说甚多,除高安朱轼(谥文端)因迟到而使贡院失火,让他有机会混入,有似神话外,另有许多说不尽的故事,因此从小就听祖父母说,一缘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这是解释专凭学问只是五大因素之一,并不一定获售。我当时对此不甚了解,后来自己也作考官,积数十年之经验,才逐渐体会到像从前只凭文章试士,好坏是凭主观,并无不可改移的客观标准,文章虽好,其如不中试官眼何?何况试官的学问彼此也相去甚远,同一试官其兴致亦随时不同,宽严之间本人亦不易控制。加上有人怯场,满肚子学问难在顷刻之间拿出来,有人遇着做过的试题,默写出来便是一篇中等以上文章。明清两代考试都是同一方式,所有四书五经可以出的试题都出尽了,无法避免重复,何况每人都有近百篇记得烂熟的闱墨,有运气碰上,自然容易进学。不过中举又比较难些,江西乡试全省一百〇五名,只有一至五名和最末一名,六本试卷要解往礼部复核,有人专做磨勘工作,查出有人抄袭旧文,或逾越规格,触犯忌讳,可以革除功名,主考以下视情节轻重,都会受到惩处。乡试也有许多规矩,违犯的公布姓名,名为拦榜,以示摒除之意。一说蓝榜是用蓝纸写的。像现在许多粗心考生,把试卷中间空出一页乃至两页,或试卷不从第一行写起,这在前清都是要贴蓝榜的。
关于清末的科名,在我懂事以后,谈论最多的要算宋奉莪先生发解的那届。主考是长沙张海秋(伯熙),所取名次和皮鹿门(锡瑞)作经训书院山长时,月课名次从第一到第七完全一样,榜发之后,便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幸好山长和主考都是当时一流名士,主考标榜重学问不重词章,这批中式新贵后来多数有所表现,因此数十年后乃有得士最多的定论。大陆陷共前三年我曾从宋刚塞先生处获读奉莪先生朱卷,主题“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列举历代史实作证,气势磅礴的是冠军之作。另一是末届乡试,南昌熊季廉先生元谔以通晓时务,能言物竞天择之道,取列榜首。这两位解元天分极高,胸怀大志,熊解元师事侯官严又陵先生(复),在西学启蒙阶段应可有所作为,不幸早逝。宋解元中甲辰进士,留学日本,一度有过改学机械工程之意,因形隔势禁,未获如愿。性情耿介,难与庸俗共处,在南昌一度作过优级师范校长,民九入苏督齐抚万幕,以落落寡合,抑郁以终,死时亦仅四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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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百花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