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书生·引路人——刘伯承在南昌起义中鲜为人知的三重身影
一、赣州秋夜,遇见一位老太太
1996年深秋,我在赣州军分区任司令员。一天下午,负责接待的同志跑来告诉我:“刘伯承夫人住在我们分区的赣州宾馆。”
我怔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
说来惭愧,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完成班进修两年,那所学院正是刘伯承一手创办的。学院西南角的小山头上,有一条不足千米的水泥路,两旁花木葱茏,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的尽头,就是刘帅的住宅。两年间,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却从未见过那扇门开启过。只听老同志们说,刘帅晚年不谈战争、不看战争片,连“军神”这个称呼都不喜欢听。
如今见不到刘帅,能见到他夫人,也是难得的缘分。
我匆匆赶去赣州宾馆——说是宾馆,其实是军分区第二招待所,条件相当简陋。一见面,我愣住了。老太太只带了一个随行人员,衣着朴素得像个普通退休教师,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风霜之后的慈祥与沉静。
我上前敬礼,表示歉意,执意要请她搬到条件更好的分区第一招待所。
她淡淡一笑,摆摆手:“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这里很安静,很好,不要惊动什么人。”
她说自己退休了,替伯承还一个心愿,到他战斗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三天里,她上午去刘帅当年到过的地方转转,下午就在招待所休息,饮食简单得令人意外。慢慢熟了些,她才多说了几句。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这段话:
“伯承在江西这块土地上,有两件事记了一辈子——一是参加南昌起义,一是参加宁都会议。”
南昌起义,刻骨铭心;宁都会议,终生隐痛。
这两件事,像两道深深的刻痕,留在了刘伯承的生命里。前者是他军事生涯中第一次参与指挥大规模武装起义,后者则让他背负了一生的政治包袱。
老太太没有深说,但那些话一直留在我心里。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反复查阅史料,渐渐拼凑出那段历史中刘伯承的身影。今天写下来,算是还一个心愿。
二、“光杆司令”临危受命
1927年7月,武汉。
刘伯承 arriving here时,身上还带着泸顺起义失败的硝烟味。五个月前,他作为总指挥,在四川泸州、顺庆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起义。那是国共合作旗帜下的一次重大军事行动,坚持了167天,最终因寡不敌众而失败。
冲出重围时,他身边只剩下参谋长韩百诚和参谋周国淦。三人化装成商人,穿越秦岭。途中遇虎,周参谋掏出手枪要打,刘伯承一把拦住:“不要放枪,老虎也是怕人的,跟我慢慢绕过去。”[1]——这份在绝境中依然冷静的胆识,后来贯穿了他的一生。
到达武汉时,他被武汉国民政府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15军军长。但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党组织。
也就在这时,周恩来临危受命,准备前往南昌组织起义。两人刚刚相见,周恩来便开门见山,邀他担任军事助手。
刘伯承当时没有带一兵一卒,是个“光杆司令”。周恩来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原因有二。其一,刘伯承刚刚指挥过泸顺起义,那是南昌起义之前最大规模的武装暴动,经验弥足珍贵。周恩来曾评价:“四川的同志,表现非常英勇,革命暴动经验要推广到全国去。”[2]其二,刘伯承已是川中名将,作战指挥经验丰富,而周恩来虽为党内军事工作最高领导者,却未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急需一位得力的军事助手。
有学者甚至指出:如果说俄国1905年革命是1917年十月革命的预演,那么泸顺起义,就是南昌起义的一次预演。[3]
1927年7月27日,刘伯承到达南昌。这一天,周恩来在江西大旅社宴会厅召开前敌委员会会议,宣布前委正式成立。会后,周恩来指示刘伯承:去二十军军部,协助贺龙拟定起义计划。
贺龙与刘伯承曾在四川并肩战斗,是老相识了。两人在南昌重逢,格外高兴。刘伯承很快拿出了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
周恩来看后,让他去征求叶挺的意见。刘伯承与叶挺素未谋面,第一次见面,叶挺接过计划,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把计划退了回来。
刘伯承心里犯了嘀咕,跑去问周恩来。周恩来笑着说:“他就是这个样子,要是不说话就是表示赞成。”[4]
刘伯承听后,也笑了。
这份计划,依据朱德提供的敌情地形图,采取以城市中心线为基准、区分作战任务的部署:贺龙的二十军负责歼灭城西和城外敌人,叶挺的二十四师负责歼灭城东敌人,朱德的教导团承担警戒和配合任务。刘伯承特别强调:当夜解决战斗,区分目标,量敌用兵,各个歼灭。[5]
三、攻打敌总指挥部:那一夜的生死时速
8月1日凌晨,枪声在南昌城响起。
战斗的进展,基本符合刘伯承的判断。叶挺的部队势如破竹,不到一小时就全歼了守敌三个团。但贺龙这边却遇到了硬骨头——敌总指挥部的守军是朱培德从四川带来的精锐部队,战斗力强,又因叛徒告密而早有准备,龟缩在制高点负隅顽抗,起义军几次攻击都未能奏效。
贺龙急了,刘伯承也急了。如果不尽快拔掉这颗钉子,整个战局都可能受影响。
刘伯承对贺龙说:“总指挥,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大钉子拔掉,我们到前面看看!”
两人冒着弹雨来到火线上。刘伯承观察后发现,敌人的火力集中在正面,两侧相对薄弱。他立即建议贺龙调整部署:以一部兵力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主力从两侧迂回,利用民房占领制高点。
这一招果然奏效。起义军战士用长梯爬上鼓楼,将机枪架在屋顶,居高临下猛烈扫射。顷刻间,据守大门的敌人倒下,起义军从四面八方冲进敌指挥部。又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敌军大部被歼,残部在后院举手投降。[6]
多年后,贺龙回忆起这段历史时,特意纠正了纪念馆说明牌上的错误。1959年1月,他视察南昌起义旧址,看到二十军指挥部旧址的说明牌上写着“贺龙同志在此指挥战斗”,当即说:
“这样介绍不全面,那时在这里指挥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刘伯承和周逸群。那时我还没有入党,他们代表党来二十军工作,帮助了我,改造了部队,这场战斗是我们一起指挥的。”[7]
这番话,朴素而真挚,道出了一个历史真相:南昌起义的胜利,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一群人团结协作的结果。
刘伯承在南昌起义中的贡献,远不止指挥攻打敌总指挥部这一件事。作为参谋团参谋长,他还承担着与江西省委沟通的重任。7月28日,他来到小校场三益巷,与江西省委宣传部长宛希俨、黄道等人举行联席会议,传达中央指示,通报起义计划,希望地方党组织发动群众配合。两天后,中共江西省委根据他的指示,在松柏巷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召开会议,布置了组织民众迎接起义的工作。[8]
南昌人民对南昌起义的贡献,正是从这些细致入微的准备工作开始的。
四、南征路上:三条决策背后的远见
起义军占领南昌后,按照中央和共产国际的既定方针,决定南下广东,夺取东江,占领海口,建立革命根据地。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前有阻击,后有追兵。选择哪条行军路线,关乎生死。
8月1日晚,参谋团会议在二十军军部召开。刘伯承主持会议,他首先发言:“先取东江、次取广州的战略已定,行军路线有两条:一条走大路,沿赣江南下,经吉安、赣州、韶关进入广东;另一条走小路,经临川、会昌、寻乌,直接进入梅县。”
他分析了各自的利弊:大路富庶,但敌军重兵驻守;小路崎岖,但赣东敌军兵力薄弱,且可直取东江。
会议争议激烈,最终刘伯承根据多数人意见,宣布走小路。[9]
这个决定后来遭到不少指责,但实践证明它是正确的。除会昌遭遇阻击外,一路上基本没有大的敌情,起义军顺利进入广东,实现了占领潮汕的第一步目标,迎来了“潮汕七日红”。
更值得一提的是,8月31日,刘伯承从缴获的敌人文件中发现二十军参谋长陈裕新叛变通电,南征目的和进军路线已完全暴露。他立即向周恩来建议,召开参谋团会议,改变进军路线。起义军遂重返瑞金,改道长汀、上杭进入东江,既避开了沿途重兵,又可顺水而下,用船只运送伤员和物资。[10]
这一步棋,虽然后来也受到中央通报指责,但客观上为起义军顺利到达东江创造了条件。
五、三河坝分兵:被误读的“先见之明”
9月5日,起义军进入长汀,再次会商攻取东江计划。参谋团作出了一项后来备受批评的决策——三河坝分兵。
方案是:由朱德率教导团和二十五师三千余人留守三河坝,牵制从梅县、闽西来犯之敌;周恩来、贺龙、叶挺、刘伯承等率主力继续南下,夺取潮汕,前出揭阳,抢占东江有利地形。
后人常把潮汕失败归咎于这次分兵,称之为“悲惨决策”。但刘伯承后来在莫斯科向共产国际的报告中解释得很清楚:
“军事是根据政治决定的,由东江取广州是党于事前由政治决定的。广东方面工作已根据这一决定有相当之准备……故必速到东江。”[11]
也就是说,分兵是为了尽快实现中央的战略目标——占领潮汕、取得海口、获得苏联援助。刘伯承坦承失误在两点:一是对敌人兵力判断失之过小(以为只有一万左右),二是对东江农军的作用估计过大。但他没有说的是:如果起义军占领潮汕后,能按照原计划迅速前出汤坑抢占有利地形,而不是在城里“留连休整”,战局或许会完全不同。
更耐人寻味的是,正是三河坝分兵留下的那三千人,在潮汕主力失败后成了革命的火种。朱德率这支部队转战湘南,最终上了井冈山,与毛泽东会师。如果不是这次分兵,南昌起义的这点火种,很可能就彻底熄灭了。
从这个角度看,三河坝分兵,也许正是周恩来、刘伯承的战略先见之明。
六、汤坑之战:料事如神与无力回天
汤坑战斗,是南昌起义南下过程中最惨烈的一仗,也是最令人扼腕的一仗。
起义军占领潮汕后,本应按计划迅速前出汤坑,抢占有利地形。但部队在潮汕停留了数日,强调补充和休整,错过了最佳战机。更致命的是情报失误——高层以为汤坑方向只有一千余敌人,实际上那里有四个主力师、一万五千人,是起义军的三倍。
刘伯承在战前的参谋团会议上,已经表现出深深的忧虑。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地说:
“目前敌人正向我们包围过来,而我们就在汕头潮州停了下来……我们这样耽误时间而失掉有利的阵地,丧失有利战机而陷入被动。而且,我们对当面之敌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12]
但他的担忧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叶挺很乐观:“敌人虽然是以逸待劳,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南征以来几仗,钱大钧、黄绍竑都是我们手下败将。”贺龙则说:“我服从前委的决议。”在他看来,一千多敌人不过是小菜一碟。
战斗打响后,二十四师先打败了王俊的一个师,又打跑了薛岳的一个师,但陈济棠率领战斗力极强的第十一师又接了上来……两天之内,起义军打垮了对方三个精锐主力师,但自己也伤亡惨重,第二十四师伤亡过半,弹药消耗殆尽。
叶挺杀红了眼,还要继续打。刘伯承坚决反对,经过一番争论,最终决定当晚撤出战斗,返回潮州。[13]
从后来得知敌人越打越多的情况看,如果坚持打下去,结局很可能是全军覆没。刘伯承的冷静,挽救了最后的火种。
七、撤离汕头:挽救了整个指挥部
汤坑失利后,形势急转直下。9月30日上午,黄绍竑的先锋部队两千余人绕道插入起义军后背,潮州失守已成定局。黄绍竑的计划是拿下潮州后,再掉头攻击汕头。
但起义军总指挥部和革命委员会,在黄绍竑部队到来之前,就已经撤走了。
这个决定,是刘伯承主持参谋团会议作出的。
周恩来后来在参观南昌八一纪念馆时回忆了当时的细节:“记得前方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意外的故事。那天我打电话到汤坑去找叶挺,接电话的却是敌人黄绍竑的部下,他们把我误认为是自己人,要我赶快搞几十个车皮去,我才知道前方形势不好。我应付他们说,马上派。放下电话,就把所有车皮都扣下,连夜开会决定转移。”[14]
参谋团从海上敌人进攻和这个意外电话判断,敌人主力已经逼近汕头。潮州已失,汕头无险可守,守城兵力不足一个团,处境万分危险。于是,果断作出当夜撤离的决定。
史料记载,这个决定挽救了起义军领导和机关。当时谭平山、张国焘、张太雷、恽代英、李立三、郭沫若等几乎全体重要领导都在汕头,哪怕晚一天,后果不堪设想。[15]
当晚,起义军总指挥部人员冒着夜色匆匆撤离。至10月3日,抱病中的周恩来率机关和主力部队在普宁县流沙镇会合,召开最后决策会议,决定重要干部经海路撤离,武装人员与当地农民运动结合,坚持长期斗争。
刘伯承与贺龙、林伯渠、吴玉章、彭湃夫妇一起到达陆丰县,从神泉港乘船经香港转赴上海。1927年11月,他登上苏联货船,经海参崴转道莫斯科,进入伏龙芝高级军事学院深造。
从7月27日到达南昌,到10月3日流沙会议后撤离,刘伯承在参谋团近两个月的军事指挥决策中,功勋卓著。他后来被称为“我军历史上第一位参谋长”,实至名归。
八、尾声:从汪荣华身上看到的
1996年那个秋天,刘伯承夫人在赣州住了三天。她每天上午去刘帅到过的地方转转,下午在招待所休息,饮食极其简单。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份,从不要求任何特殊照顾,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打扰了别人。
临别时,我送她上车。她回过头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伯承一辈子不喜欢麻烦别人,我也不喜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刘伯承为什么晚年不谈战争、不喜欢“军神”这个称号、最喜欢别人叫他“师长”。他骨子里,就是一个纯粹的军事专业人才,一个不愿意被神化、不愿意被捧上神坛的普通人。
他的夫人汪荣华,16岁参军,参加过长征,三次过草地,两次爬雪山,1985年离休时享受正军级待遇。这样的资历,放在今天,足以让人仰视。但她的低调、简朴、不事张扬,让人几乎忘记了她的身份。
人们常说,夫妻同像。从汪荣华身上,我看到了刘伯承当年的政治风范和精神风貌——那种历经战火洗礼、看淡荣辱得失之后的从容与淡定。
南昌起义已经过去九十九年了。那些亲历者大多已不在人世,但他们留下的精神遗产,依然值得我们去追寻、去理解、去传承。
刘伯承晚年说,南昌起义“刻骨铭心,终身难忘”。我想,这不仅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参与指挥大规模武装起义,更因为那是一次用血与火写成的课堂,教会了他太多东西——关于战争,关于政治,关于人。
而我们今天重读这段历史,或许也能从中获得一些启示:真正的军事家,不是靠“军神”这样的称号立身的,而是靠一次次冷静的判断、一个个正确的决策、一场场生死考验中不变的本色。
这,就是刘伯承在南昌起义中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
注释:
[1] 关于刘伯承等人穿越秦岭遇虎的细节,参见本文作者与汪荣华谈话记录,以及相关传记资料。
[2] 周恩来对泸顺起义的评价,引自《南昌起义人物研究》(肖燕燕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3] 将泸顺起义与南昌起义相提并论的观点,参见《放眼看南昌起义》(国防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4] 周恩来与刘伯承关于叶挺“不说话就是赞成”的对话,引自肖克主编《南昌起义》(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5] 刘伯承制定的起义作战计划及“区分目标、量敌用兵、各个歼灭”的要求,参见《南昌起义深镜头》(黄道炫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6] 攻打敌总指挥部的战斗经过,综合参考《贺龙的1927年》(贺晓明著,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及《南昌起义之后》(刘汉升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
[7] 贺龙1959年视察南昌起义旧址时的谈话,引自《贺龙的1927年》(贺晓明著,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97页。
[8] 刘伯承与江西省委沟通及组织民众支援起义的经过,参见《南昌八一纪念馆建设风云录》(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9] 参谋团关于南下路线的争论及刘伯承的决定,参见《壮烈的开端》(徐兆麟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10] 刘伯承发现叛变通电后建议改变进军路线的经过,参见《南昌起义纪实》(尹家民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
[11] 刘伯承在莫斯科向共产国际的报告内容,引自《南昌起义》(中共党史出版社1987年版)。
[12] 刘伯承在汤坑战斗前参谋团会议上的发言,参见《南昌起义之后》(刘汉升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
[13] 汤坑战斗中刘伯承与叶挺的争论及撤出战斗的决定,参见《红色感叹号》(罗政球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4] 周恩来回忆接到敌人电话的经过,引自《南昌起义深镜头》(黄道炫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15] 参谋团决定撤离汕头及挽救了领导机关的评价,参见《南昌起义与八一精神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