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过百城,慢逛百馆
✨ 以温柔之心,与时光相遇
本是专程为瓷板画而来,却与古老的傩文化不期而遇。
走近南昌瓷板画艺术博物馆,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馆舍建筑,而是门前一片气势沉静的面具雕塑园。
拾级而上,台阶恰好一百零八级,两侧各矗立着十尊高大的傩神石像,皆为整石雕刻,高达六米。神像或怒目圆睁,威严凛然;或神态高远,肃穆沉静,依“喜怒哀乐”次第排列,似在守护一段古老秘语,又似在无声演绎人间百态与万千心绪。
据说此地原为傩文化公园,后才改建为瓷板画艺术博物馆。一边是驱邪纳吉的古老面具,一边是火与土淬炼而成的丹青雅艺,二者相逢,竟是一段奇妙的文化缘分。
“傩”,发音短促有力,本意便是“驱逐”。其历史悠远,可追溯至商周时期。
在医学蒙昧的上古年代,傩是“国之大礼”,承载着先民最朴素的心愿——驱逐疫鬼,祈愿平安。头戴狰狞面具的舞者,在鼓声中率众而行,以威猛姿态震慑邪祟,于宫廷举行盛大庄重的驱疫仪式,连孔子也曾身着朝服,恭立于阼阶观礼。
它是先民面对疾疫灾祸时,与天地对话的信使,更是古人以想象构筑起的一道精神防线。
行至台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巨大的八卦广场徐徐铺展。广场正中,便是博物馆主体建筑——一座高达三十九米的青铜巨鼎,鼎身赫然镌刻“傩冠”二字,庄重雄浑。
鼎,自古为国之重器,象征承载、礼序与传承。将博物馆藏于鼎中,设计深意不言而喻: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昌瓷板画,足以配国之重器盛放。鼎下的八卦与北斗纹样,更将瓷板画“以瓷为纸、永不褪色”的恒久特质,融入天地宇宙的秩序之中。
驻足回望,方才读懂设计者的巧思:瓷板画是火与土的艺术,傩面是神与人的对话,青铜鼎是礼与器的融合。一座建筑,将赣地三种文化精魂收拢于此,让每一块瓷板都有了安放的归宿。游人每登临一步,便如同完成一场对古老匠心的虔诚朝圣。
步入展厅,又是一番别样震撼。馆中展品不以材质分高下,只以匠心跃动着鲜活的生命脉搏。
一幅肖像作品最先攫住目光,若非凑近细看釉面上细密笔触,几疑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画作以细腻写实笔法,定格旧时光里动人的乡野童趣:两个身着传统棉服的孩童是灵魂所在。蹲坐着的专注摆弄竹筛中的物件,眉眼间尽是孩童独有的认真与好奇;站立着的裹着花袄,眼神澄澈明亮,笑意天真烂漫,望向观者。
竹筛、陶罐、红苹果,背景里的老院绿树,每一处细节都复刻出旧时乡村日常,轻轻唤起一代人的童年记忆。
棉服纹理、孩童神态、器物质感,在暖调色彩晕染间,满是岁月温柔。瓷板的莹润质地,让画面兼具油画的写实张力与传统瓷艺的温润雅致,刚柔相济,匠心尽显。
在瓷板画《亲昵时光》前,我久久伫立。
画作褪去雄狮惯有的霸气威慑,只定格雌狮与幼狮相依相拥的瞬间:幼狮将脸颊轻贴母狮脖颈,前爪自然环抱,神态慵懒依恋;雌狮侧首回望,眉眼间满是宠溺安然,身形线条柔和舒展,尽显母性包容温情。
瓷板材质让狮毛细腻逼真,每一缕绒毛、每一根胡须、每一处肌肤褶皱,都在棕黄色釉面下温润如玉。背景以淡蓝天空与枯黄草地点染,既凸显主体,又营造静谧自然的氛围。野性与温情在此完美相融,传递出生命最纯粹的陪伴与爱意,让人于细腻笔触中,感受直抵心底的柔软力量。
展馆不算阔大,缓步其间,忽然发觉墙上悬挂的不只是画作,更是一百余年光阴的切片。
细细品读,才知南昌瓷板画渊源深厚:其技艺可追溯至清中期,民间艺人以中国画浅绛彩之法在瓷上临摹创作。手艺源头,当属邓碧珊在景德镇开创的瓷上肖像画,其徒王琦承继衣钵,为第二代传人。
真正让瓷板画在南昌落地生根的,是1915年于中山路开设丽泽轩瓷庄的梁兑石——第三代传人,他让瓷上肖像从文人赏玩之物,变为寻常百姓祭祖敬亲的日用之物。时至今日,这门技艺已传承六代。以干坯瓷板为底,用特制颜料纯手工绘饰、上釉,再经高温烧制而成,可装裱、可嵌屏风,兼具观赏与珍藏之美。
这便是瓷板画独有的妙处:比纸帛坚韧,耐得住潮湿侵蚀,经得起岁月打磨。
它既承袭中国传统绘画之精髓,又兼容陶瓷艺术之特质,既能绘出逼真如摄影、古典如油画的效果,亦可随心展现各类画派风格。百年前的眉眼神情,隔着玻璃静静相望,仿佛时光从未流转,一切依旧。
从面具园里静态的神情,到展厅中光影流转的丹青,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有一种艺术,以瓷为纸,以火为笔,将瞬间神情定格为永恒。而这座博物馆,也早已化作南昌一张永不褪色的文化面孔。
回望那厚重的鼎腹,忽觉这座馆本身亦如一尊巨鼎,稳稳托举着古老技艺,一头连接悠远历史,一头指向璀璨未来。
那些瓷上的人物山水,那些不曾褪色的眉眼,终将在卧龙岗上,静静凝望这座城市的朝朝暮暮。
愿以余生慢时光,赴一场星辰与百馆之约。
慢慢走,细细赏,浅浅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