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中旬的下午,南昌县人大常委会三楼的办公室半掩着门。范海权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压着一份刚送审的《关于加强建筑垃圾管理的若干意见(草案)》。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在A4纸第四页第二段停住。他划掉“处以三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一行字,在页边距空白处写下《行政处罚法》的条款序号。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边缘起毛的现行法律法规汇编,翻到对应页码。页码核对无误,铅笔在草案的错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把文件推到办公桌对面,交给站着的科员:“引用的上位法已经修改了,退回去,让城管局重做备案审查。”
审查别人的文件,是范海权过去两年多里的核心动作。2023年8月31日,南昌县第十七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21次会议召开。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多名常委会组成人员。主持人念到“范海权”三个字时,他站起来,拉开椅子,走到前排坐下。这一天,他的名字从南昌县教育体育局副局长,变更为县人大常委会监察司法和教育科技文化卫生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在教体局那些年,他签过学校基建工程的验收单,批过教学设备采购的报销单。调任人大后,他办公桌上的工程预算表不见了,换成了各中小学的执法检查反馈报告。321天里,他带队去乡镇中学查过食堂账目明细,去民营医院核对过执业医师资质登记名册。
2024年7月17日,第十七届人大常委会第31次会议。范海权再次在任免名单上听到自己的名字,原职务自然免除,他调任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从监察司法文卫到法工委,他面前的材料发生了变化。以前他只看教育和卫生领域的卷宗,现在,全县所有政府职能部门出台的红头文件,都要经过他这道关。每一份规范性文件送来,他都要做三件事:核对制定主体有没有越权,核对具体条款有没有和上位法冲突,核对发文程序合不合规。在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上,他坐了622天。 622个日夜,他用红蓝铅笔在别人的文件上画线、打叉、写修改意见。
2026年1月到3月,案头的备案审查登记表积了厚厚一叠。一份涉及城管执法处罚标准的文件,在范海权桌上压了十五天。法工委的科长推门进来,问他能不能先走流程,底下催得急。范海权没抬头,手里的红笔在文件第五条上重重戳了一下:“字面意思看着没问题,但‘暂扣物品’这四个字,缺少法定审批程序的表述,发回去让城管局法务重写。” 科长拿着文件退出办公室。2月中旬的一次法治工作座谈会上,某局负责人在台上念着本局出台的管理办法。范海权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份办法的纸质版,翻到第七页。等对方念完,他拿起麦克风,直接念出文件第三条规定的罚款额度,指出该额度超出了省政府规章设定的处罚上限。他要求对方会后立即启动文件修订程序,宣布该条款无效。
3月下旬,南昌县的气温回升。范海权依然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桌角放着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逐字逐句地看着一份关于乡村振兴资金使用的规范性文件,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在这份文件里挑出了三个表述不严谨的地方,用蓝笔在旁边写下了具体的法条依据,并在文件右上角签下“退回修改”四个字。 办公桌上,待审查的文件摞起来有半尺高。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拿起笔,开始核对第一条。
2026年3月31日,“廉洁南昌”发布了一条通报。通报称:南昌县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范海权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南昌县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截至4月1日,官方没有发布双开通报。这条通报的电子版,出现在了他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盖住了那份他还没来得及画上红圈的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