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起义后,江西省内革命形势最活跃的地方,不是政治中心南昌,而是经济中心九江。
1911年10月23日夜,九江岳师门外,金鸡坡炮台上的三声炮响,像三道闷雷滚过长江。
紧接着,城里的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各营军号同时吹响,道署卫兵点火接应,城门大开。臂缠白布的革命军士兵涌向道府两署。九江道台保恒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一头扎进租界,连夜逃往上海;知府璞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五花大绑。午夜刚过,道署的匾额被摘下,“中华民国驻浔军政分府”的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亮时,九江百姓推开家门,发现城门上的龙旗不见了。
九江起义八天之后,南昌才光复,随即江西全境宣告独立。这种“九江先响、南昌跟进、全境席卷”的节奏,在辛亥各省独立浪潮中显得特立独行。
另一方面,因革命胜利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消化旧势力的残余,快到来不及建立新秩序的骨架。此后的五个月里,江西连续换了四任都督,省库被掏空,匪患四起,直到一个叫李烈钧的人执掌帅印,才把这个千疮百孔的省份重新撑了起来。
今天,我们聊聊辛亥革命浪潮下的江西。
壹
清末的江西,南昌虽然还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治中心,但其在省内的影响力,早已不如九江。
九江地处长江中下游南岸,素有“三江之口,七省通衢”之称,是江西的北大门。1858年《天津条约》签订后,九江被辟为通商口岸,英国、日本等国相继在此设立租界和领事馆。开埠后的九江商业繁盛、工业先进、思想开放,码头上的工人和商号里的伙计,比内陆腹地的百姓更早接触到“洋人”和“洋货”,也更早感受到殖民者的欺压。九江人民的革命性,正是在这种长期的被欺压中被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同时,因九江军事要塞的战略地位,清政府在这里布有重兵。沿江设有马当、湖口、田家镇、金鸡坡及岳师门守备炮台,必要时能迅速阻断长江东西南北之往来。九江城区周围驻有陆军江西第27混成协第53标的3个营和第55标的第2营,加上常备军、巡警等,武装人员足有3000余人,几乎占江西全省兵力的一半。
革命党人想在这里发动武装起义,并不容易。不过,局面随着一个人的到来,逐渐改变。
贰
1909年,一个叫林森的福建人调任九江海关。他四十二岁,早年留学台湾,在台北电报局干过,亲眼目睹了清政府把台湾割让给日本的耻辱一幕。那之后,他加入兴中会,加入同盟会,奔走于上海、福建、江西之间,把自己锻造成了一个老练的革命家。
到九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开了一家“浔阳阅书报社”。
门面不大,书架上摆着各式书报,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阅览室。可林森心里清楚,这是他的革命阵地。他用薪水和同志们的资助款购置各类书报,把宣传革命的书报大胆地摆在架上。他还借菊花大会、赛船大会的名义,把阅书报社的影响悄悄扩散到市民中间。
来的人越来越多。商人、教师、缙绅、新军军官、洋行职员、等等。林森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发展成社员,让这个不起眼的阅览室,变成了革命党人联络同志、培养干部、酝酿行动的秘密机关。
他还做了一件非常具有前瞻性的事,孕育自己的军事力量。林森在商界组织了一个军事训练班,请53标的军官来当教官。学员结业后,他顺势成立九江商团,对外说是护厂护产,实际上是在进行正规军事训练。这支“商团”,后来成了九江起义的重要力量。
1910年,湖口乡民余程发路过九江英租界时,被印度巡捕活活打死。英国领事想拿两百块钱了事。林森没有袖手旁观,他暗中找到死者家属,告诉他们一条人命不是两百块钱能买断的,帮他们依法向英方讨还公道。官司未必打赢,但林森因此赢得了九江底层民众的信任和拥戴。
与此同时,在53标军营里,一个叫李烈钧的新军管带也在利用同学和同事的关系,悄悄联络策反。革命的火种,在九江的兵营和街巷之间无声传递。
当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九江,林森就知道机会来了。他让人把报纸贴在阅书报社门口,用红笔把“拒满复汉、建立民主国家”等字样框出来。九江人正是通过这些报纸,才第一次看清了远处那场风暴的真实模样。
林森用两年时光精心培育的革命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1911年10月23日,九江起义。
叁
九江光复两天后,李烈钧赶到了。
他是九江武宁人,早年毕业于江西武备学堂,后被选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在东京加入了同盟会。回国后,他在新军中任职,利用同学和同事的关系,在53标中悄悄布下了一张网。
起义打响后,李烈钧被公举为总参谋长。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严密控制金鸡坡炮台,封锁长江。
这一招,精准地掐住了清廷的命脉。
当时清廷海军的主力舰队正驻泊在武汉江面阳逻一带,随时可能配合陆军向革命军反扑。金鸡坡炮台牢牢卡在长江航道的中段,革命军占领九江后,清廷海军舰队的供应线就断了,进退失据。
舰队统制萨镇冰权衡再三,以赴沪就医为名离去,把指挥权交给了倾向革命的黄钟英。各舰挂上白旗,宣布倒向革命军。一艘艘军舰调转炮口,清廷在长江上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攻自破。
孙中山后来对九江起义给予了高度评价:“武昌首义,九江率先响应,鼎力支援,使革命得以顺利发展,如此之功,吾人佩甚。”
肆
九江独立的消息传到省城,江西巡抚冯汝骙慌了。
他下令把新军混成协协统吴介璋软禁在巡抚衙门里,又调外县防营赶来“维持秩序”。可清廷的威信早已荡然无存,奉命赶往省城的部队,走到半路就散了。
10月30日深夜,驻南昌新军54标宣布起义。陆军小学学生、测绘学堂学生一致响应,打开城门,占领了巡抚衙门和各署。巡抚以下大员闻风而逃。
南昌虽然光复了,可一时群龙无首。有人提议推原巡抚冯汝骙出来“维持秩序”,被众人拒绝了。大伙左看右看,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被冯汝骙软禁在巡抚衙门里的吴介璋。吴介璋也是一脸懵逼,稀里糊涂地坐上了江西革命军政府都督的位置。
1911年11月1日,江西全省宣告独立。
伍
革命来得太快了。
快到来不及消化旧势力的残余,快到来不及建立新秩序的骨架。革命党人有满腔热血,却缺乏政治管理的经验;新军官兵有枪有炮,却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
大都督的位子,吴介璋只坐了13天。
他在这十来天里做了几件事:剪辫子、废除跪拜礼节、成立义勇军赴鄂增援革命军。但他的软肋在于革命立场不坚定,对前清官吏一律优待,不能用铁腕。
11月12日,一个叫邹恩灏的排长在军政府会议上谎称“黄兴已任命彭程万为江西都督”,还掏出了一封伪造的任命书。在场众人不知有诈,吴介璋被迫辞职,黯然离去。
彭程万仓促接任。他本就不愿出任都督,是被众人推上台的。当时前方武汉战事吃紧,黎元洪每天来电报催江西出兵增援;后方军官们围在办公室里要钱要官,闹得不可开交。全省还设了四个军分府和四个分都督,各截留所辖县份的钱粮,不够用了就伸手向省城要。彭程万心力交瘁,一个月不到,便强行辞职离去。
第三任都督是马毓宝。马毓宝原是九江分都督,手中有兵有枪。但他在任期间任用亲信,政务废弛,各地匪患猖獗,倒马之声四起。九江、南昌各界推代表赴南京向孙中山请愿,要求撤换马毓宝。
1912年3月,孙中山任命李烈钧为江西都督。
陆
算上即将赴任的李烈钧,短短五个月,江西连续更换了四任都督。这个新生的革命政权,在胜利的欢呼声中摇摇欲坠。
李烈钧到任时,面临的局面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政局动荡,军政不统一;省库空空荡荡,查抄没收的赃物早被原军政局官员中饱私囊;匪患严重,老百姓怨声载道。
他没有抱怨,而是一桩一桩地捋。
他改组都督府,废部设司,各司司长基本由同盟会会员担任。对品才素著者皆委以重任,“为政不分省界”,外省人士听说江西政局似乎有可为,纷纷赶来效力。
他大刀阔斧肃清匪患,果断镇压了猖獗的会党头目,迅速恢复了社会秩序。
他整编军队、整理财政、发展交通,在十分紧张的财政中拨出经费,送出了辛亥革命后江西省第一批官派留学生,共20人,主要留学欧美和日本。
几个月后,江西形势日趋好转。这个曾经“百日三都督”的混乱省份,一跃成为南方强省。
冯玉祥后来评价李烈钧时说:“李烈钧是革命党人中有数的军事家。”1912年10月,李烈钧邀请孙中山视察江西,孙中山溯江而上,受到江西各界的热烈欢迎。这是孙中山对李烈钧督赣成效的最大肯定。
柒
江西的辛亥革命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时代的全貌:革命爆发时,一呼百应,摧枯拉朽;革命胜利后,百废待举,矛盾丛生。
九江能够率先响应,靠的不是运气,是林森用两年时间在阅书报社的灯光下、在商团的训练场上、在码头工人的同情里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革命资本。他没有指挥千军万马,但他在九江埋下的那颗种子,在1911年10月23日破土而出,改写了整个战局。
李烈钧在九江起义后担任参谋长,金鸡坡炮台上那一道封锁长江的命令,让清廷海军倒戈、武昌革命军有了喘息之机。南昌光复后,他力主出兵援鄂,驰援武昌。他用自己的军事才能,守护了新生的革命政权,又在政局濒临崩溃时接过烂摊子,凭一己之力稳住了一个省份的秩序。
江西能在短短八天内全境光复,离不开林森和李烈钧的密切配合:林森在九江长期铺垫,做足了“里子”;李烈钧一锤定音,拿稳了“面子”。两人一个负责渗透和铺垫,一个负责出击和收束,共同完成了一场高效的革命。
可革命从来不只是轰轰烈烈的起义。推翻旧王朝容易,建立起新秩序——那才是真正的硬仗。江西在光复之后四易都督的混乱局面,正是辛亥革命不彻底性的一个缩影:同盟会领导的革命党人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却不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