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低柳语四月天
刘明礼
四月了。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前发愣。
也不知愣了多久,忽觉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定睛看时,原来是窗外那棵老柳。它什么时候竟绿成这个样子了?前些天,它还只是疏疏的几点鹅黄,如今却已满树堆烟。那绿,不是一味的浓,而是有层次的。向阳的枝条,绿得鲜亮,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背阴的地方,则绿得深些,沉沉的,仿佛藏着许多心事。风一来,满树的枝条便都活了,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摆过去,又悠悠地摆回来,那姿态,像是有谁在指挥着它似的。
唐代诗人贺知章说,“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如今已是四月,春风早就不是剪刀了。它成了无形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把柳叶涂成这般模样;又成了丝线,一缕一缕地把春光织成这般绵密。柳条拂过窗棂,沙沙作响,像是在和花草们说着什么悄悄话。
正洗耳聆听柳语,又闻几声鸟鸣从窗外掠过。抬头看时,几道黑影贴着地面飞过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几只燕子。它们飞得那样低,几乎擦着草尖,仿佛故意要让人看清它们剪刀似的尾巴。推开窗,一股温润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风里有燕子呢喃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呓语,又像谁在耳边说着悄悄话。
对面的屋檐下,去年就挂着一个燕巢。这些天我一直留意着,看燕子们会不会回来。今天终于看见了!一对燕子绕着那巢飞了好几圈,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什么。再次看到时,便见它们衔着泥,一趟一趟地往巢上补。那专注的神情,让人想起自家修房子的样子。白居易说“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眼前这光景,不就是千百年来年年都在上演的戏码?只是燕子年年归来,人却一年年老去了。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抬头看时,天上堆满了灰白的云,薄薄的,软软的,像是谁用棉花絮成的。不一会儿,便有雨丝斜斜地飘落。四月的雨,知趣,不像夏雨那样急,也不像秋雨那样冷。它细细的,密密的,酥酥的,落在脸上几乎没什么感觉,只是皮肤上微微的一点凉。杜甫说它“润物细无声”,真是说到骨子里去了。这雨不声不响,却把天地间一切都润得恰到好处。
一时兴起,索性到院子里去走走。雨丝飘在头发上,凝成细细的水珠;飘在衣服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院角小花园里那一排月季开得正好,红的像火,粉的似霞,白的如雪,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挤着一簇。雨珠落在花瓣上,颤巍巍,亮晶晶,像美人脸上挂着的泪。可这泪不是伤心,而是欢喜的。你看那花瓣,被雨洗过之后,颜色更加浓烈,更加纯净,仿佛把整个春天的精气神都吸进去了。
花丛边上,是一架紫藤,正开得热闹,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紫中带蓝,蓝中带白,像无数的蝴蝶停在枝头。雨中的紫藤,香气格外清幽,若有若无,你得深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那一丝丝的甜。这甜里带着雨水的清冽,比晴日里更多了几分雅致。站在花下,看雨珠从藤蔓上滑落,一滴,两滴……打在下面的叶子上,又顺着叶子流到土里。光阴仿佛也跟着这雨珠,一滴一滴地流走了。
雨渐渐停了。云开处,漏出几缕斜阳,金黄金黄的,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柳条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细碎的钻石。燕子又飞出来了,在湿润的空气里穿梭,叫声比先前更加清脆。它们有时停在电线上,一排排的,像五线谱上的音符;有时又突然俯冲下来,几乎贴着地面,旋即又高高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风,这柳,这燕,这雨后的光……忽然觉得,四月的天,是春天最慷慨的馈赠。它不像三月那样羞怯,也不像五月那样急切;它恰到好处地把春天所有的好都呈现出来——风是好的,柳是好的,燕是好的,雨是好的,花也是好的。林徽因说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话说得真好。四月天,确实像一位温柔的女子,眉眼间全是笑意,一举一动都让人心折。
可是,四月深了,春天也就快要过去了。再过些日子,柳絮要飞了,燕子要忙着哺育雏鸟,花儿要一朵一朵地谢了。但此刻,它们都在,都好好地在这里。且好好地看它们几眼,把这满眼春色都装进心里。待到日后漫长的日子里,再一点一点地拿出来,慢慢回味。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我的脸庞。燕子叫了一声,从头顶掠过。雨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我站在院子里,觉得这样好的四月天,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也是好的。《南昌日报》副刊投稿邮箱:ncrbbhz@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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