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印象——八大山人
记得读书时,美术课本上就有他的一副画,画不大,还是黑白的,其实也看不出好在哪里,反正就是一条翻白眼的鱼和一只掉了毛的孔雀。老师说这是很有名的画家画的,是明朝皇室后裔,而且人家的画还有特别的内涵,掉毛的孔雀来隐喻康熙皇帝南巡,用翻白眼的鱼来表示自己对朝廷不合作。
他的名字叫朱耷,号八大山人。取单名一个耷字,总感觉怪怪的。至于号,倒是好记,也不至于误解为八位仙人。最有意思的是,“八大山人”四字的落款,有时犹如“哭之”,有时犹如“笑之”,写尽了一生“哭笑不得”。
后来,读师范了,开始接触一些笔墨,自然也开始接触到八大山人了,也渐渐地喜欢上了八大山人的画,偶尔也会临摹一番,确实是古往今来一座难得的书画高峰。
所以到南昌去看一下八大山人本就是计划内的安排。那天阴雨绵绵,转过几趟地铁,小走几步就来到了八大山人纪念馆的所在地——青云谱。
青云谱是一个道观,亭台楼阁,绿树掩映,观前有湖,湖水相映,虽是阴雨天气,倒是有几分静谧。湖中有石铺平桥,可以达青云谱。
踩着湿漉漉的石板,沿湖稍行几步,只见一个黑瓦灰墙的内八字门面,暗红的石门框,上书“青云谱”三个青色大字,这便是正门,双门紧闭。旁有差不多的一个门面,可以正常通行,上面题字为“八大山人纪念馆”。
青云谱前后约三进,每一进都是四围的天井,中间低陷,有大树参天,绿植簇拥。廊柱有八大山人自书对联“开径望三益,卓荦观群书”。厅堂正中有八大山人铜像,布衣草帽,消瘦身形,颔首低眉。两侧挂有画作,虽是复制品,却不失神韵,那《墨荷图》荷叶高举,浓淡泼墨,正侧相宜,荷叶掩映之中,几朵荷花半遮半露。最吸引人的是那几支荷梗画的令人惊叹,线条长而不直,直中带曲,相互交叉,疏密有致,有几条直贯上下,有几条折出画外又折回画内,错落的线条看似随意,却是净直向上。底部墨点杂而不乱,浓淡相济,有疏有密,与上部的荷叶形成呼应,让中间的线条更显有致。一种沉郁中带些劲节,飘摇中带些静谧的感觉油然而生。
转过几个庭院,不知不觉中转入一间厅堂,忽而墙上的一副《河上花图》长卷直入眼帘,一种特别的感觉扑面而来,那荷叶、山石、兰草、枯树、流水徐徐展开。那线条、泼墨、墨点、笔皴、墨色肆意洒脱。那笔墨犹如舞者在空白的宣纸上起舞,时而激越,时而舒缓,时而高亢,时而低吟,时而密如骤雨,时而疏如晨星。再看那枯树、残荷、幽草仿佛又是一种密语,诉说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话语。
古建区后面是真迹馆,有八大山人作品真迹,展区有导游认真地讲解着八大山人的每一幅画作,也讲解着八大山人的一生。
八大山人原名朱统林金(quan上林下金),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九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明朝宗室取名字辈以外必循五行,“金木水火土”轮转不息。可没几代下来,合用的汉字告罄,只好大量造字——翻开明朝宗室名录,竟如一张元素周期表。一个王朝为子孙后代取名造字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一种盛极而衰的隐喻吧。
八大山人后来自己改名为朱耷。家里祖父、父亲皆善诗文书画,家学极深厚。他也自幼聪慧,8岁能诗,11岁能画青绿、悬腕小楷。15岁中秀才。
说来朱元璋对待子孙后代应该说是极好的,可谓宠子孙狂魔。明朝初期就下令优待朱家宗室。只要是朱元璋的后代一律获得优待,衣食无忧。据说到了明朝后期朱家子孙达到十多万人,这十多万人一出生就能享受锦衣玉食,那一大笔财政负担也成了拖垮明朝一个重要原因。
原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宁愿放弃皇族身份也要去考科举,就凭这一点可以看出八大山人绝非普通人。原以为可以通过科举自食其力,可惜大厦倾覆,明朝灭亡,首先遭罪的自然是朱家子弟。清军攻入南昌后,父、兄、妻、儿相继去世,家破人亡。为避捕杀,隐姓埋名、装哑、流亡山中。23岁削发为僧,36岁改信道教,主持南昌青云谱。55岁还俗,以卖画为生。为避清庭迫害,长期佯狂、装哑、哭笑无常。
走出真迹馆,雨一下大了起来,天色黯淡,风雨飘摇。回首那馆里展览的幅幅作品,仿佛没有看到一副浓墨重彩的,挥笔皆为墨色,犹如那一刻抬头的天空,有乌云翻卷,有天际透白,连那绿树古建也成了灰黑墨色的点缀。
关于美,有时候是有两种,一种是一看就惊艳震撼的美,很直观的美,大家一看就觉得漂亮。还有一种美,是需要自身有一定素养,经过一定训练方才能领悟其中之道的美,用通俗的话说,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而中国的传统书画,更是属于后者。记得前段时间网络上出现一个“小明书法”,普罗大众都觉得这孩子写得真不错,而稍懂书法的就觉得不像是书法。可谓泾渭分明。
我一直觉得中国传统绘画,有几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像,山像山,水似水;第二层次是不像,讲究的是神似,一条鱼有鱼的孤愤,一棵松有松的风骨;第三层次又是像,像自己,画的每一笔枯笔,每一条游鱼都是自己。“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不是修辞,而是面前的事实。
屋檐的雨珠滴落,形成一道珠帘,那远处已是蒙眬。蒙眬中,仿佛八大山人的画作都串联了起来,一副副,一幕幕,冥冥中有两条线渐渐重合,一条是他亡国孤傲的人生线,一条是他孤高冷逸的画作线,人生是一副画,画作是人一生,正所谓“墨点无多泪点多”。
雨小了些,那就先行告辞了,忽然在一隅看到一棵白玉兰开得正旺,在这灰暗的天地间白得纯净,白得明丽,白得惊心,白得毫无保留,白得近乎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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