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明月光”如何变成“a pool of light”?一位从南昌走出的翻译家,凭什么让世界读懂中国诗词之美?4月22日下午,江西农业大学教授吴伟萍做客孺子书房朱桥梅村分馆,以“译界泰斗 光耀中外”为主题,与读者分享许渊冲的翻译人生。从“三美论”到文化自信,从外语教学到国际传播,吴伟萍用生动的案例和真挚的情感,带领读者走近这位“诗译英法唯一人”的传奇。
“接触许渊冲的译作,第一感受是颠覆”
“说来惭愧,我虽然在江西高校教翻译,但直到2005年左右,才真正接触到许渊冲先生的译作。”吴伟萍的开场白坦诚而真挚。当时的第一感受是什么?“颠覆,甚至可以说是颠覆了我对译者身份的理解。”
在传统认知里,译者往往是“隐形人”。但许渊冲完全不是这样。“他光芒四射,甚至有点咄咄逼人,每一词每一句里,都能看出他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的样子。”这种独特的翻译风格,让吴伟萍深感震撼。她笑言:“以前我总觉得译者要克制、隐忍,把自己藏起来。许先生倒好,恨不得每个字都跳起舞来。”
作为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校友,吴伟萍与许渊冲之间还有一段有趣的“学缘”纽带。许渊冲曾在北外任教,而吴伟萍读书时的老师熊德倪,恰好是许渊冲表叔熊式一的亲侄子。这种亲切感,让她在研究许渊冲翻译思想时多了一份特殊的温度。她回忆道:“熊德倪老师教我们汉英翻译,他的教学风格同样严谨而不失灵动,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熊氏家族的文化传承吧。”
更让吴伟萍感到“并肩前行”的,是她在教学实践中对许渊冲译作的频繁引用。她和团队在建设《英语话农史》课程时,需要引用描写中国传统农耕文明的古诗词,英文翻译多选用许先生的版本。“就好像跟先生穿越了时空,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一起在用语言之美传递文化之美。”她透露,这门课程已经成为江西农业大学的特色品牌,不少学生因为这门课爱上了用英语讲述中国农耕故事。
在吴伟萍看来,许渊冲的翻译实践对当代外语教育有着深刻的启示。“我们培养的学生,不能只是考试机器,而应该是能够用外语讲好中国故事的传播者。”这正是她多年来在教学一线坚持的理念——让语言“活”起来,让学生“敢”起来。
“许先生不是在翻译字词,他是在翻译灵魂”
提到许渊冲,绕不开他提出的翻译“三美论”——意美、音美、形美。这个理论在学界曾引发不少讨论,但在吴伟萍看来,理解起来并不难。
“中国古典诗词本身就讲究意境、声律和形式的美。许先生的‘三美论’,说白了就是把写诗的规律转化成了翻译的标准。”她解释说,意境上要传达原作的神韵,音律上要让译文悦耳顺口,形式上要做到结构整齐用词典雅。“写诗和翻译,在许先生这里,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都是创造美。”
以李白的《静夜思》为例,许渊冲将“床前明月光”译成“before my bed a pool of light”。他没有直译“bright moonlight”,而是用了“a pool of water”的意象,把月光比作一汪清水,画面瞬间安静空灵。更妙的是,“低头思故乡”译成“Bowing,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前后呼应——前面是水潭般的月光,后面是乡愁“淹没”自己。吴伟萍赞叹:“这种意象的贯穿,让英文版本同样具备了中文古典诗歌的意境美。许先生不是在翻译字词,他是在翻译灵魂。”
对于普通读者,吴伟萍建议欣赏许渊冲译作时只需抓住两点:译文是否传达了原诗的核心情感,是否保留了原诗的文学美感。“不必纠结于某个字是否对得上,而要感受整体意境是否打动你。这就像听一首歌,你不需要懂乐理,能被旋律触动就够了。”
“把一个国家的美变成世界的美”
许渊冲是从南昌走出去的文化巨匠,也是第一位拿下国际翻译界最高奖“北极星”的亚洲学者。在吴伟萍看来,这份荣耀不仅是个人成就,更是所有江西人、所有中国人的骄傲。
“他这一生都在证明一件事:咱们赣鄱大地,不光有山水美景、文化底蕴,更有走向世界的底气和自信。”吴伟萍说,许渊冲把《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翻译成英法文的韵文,让世界真正读懂中国之美。她特别提到许渊冲的一句名言:“把一个国家的美变成世界的美”——这不仅是翻译理念,更是一种文化使命。
那么,如何让这份文化基因在南昌生根发芽?吴伟萍提出了三点建议:第一,让这位大师“回家”。在南昌、在江西各地,多建许渊冲阅读吧,多办纪念展、文化讲座,让大家知道这位“诗译英法唯一人”就是从我们南昌走出去的孩子。第二,把他的精神带进课堂。鼓励年轻人多读他的译作,学习“三美”理念,创设场景让年轻人自己动手做文字创作,用鲜活语言讲好中国故事、江西故事。第三,用行动延续文脉。像许老那样,一辈子保持热爱、保持好奇、保持对世界的真诚。
对于普通市民,尤其是年轻人,吴伟萍建议大家不用对许渊冲的译作感到压力。“完全可以轻松一点去接触:看中文原诗顺便学英语,在优美诗句里感受语言节奏;或者通过英语译文去理解中文诗歌,换一个角度读懂古典诗词。”她还分享了自己的“小秘诀”,“我自己的古文底子也一般,所以经常借助英译本去回看中国经典文献,效果还不错。这不丢人,这是聪明地学习。”
在互动环节,一位中学生家长的提问引发了现场共鸣:“如何引导孩子亲近这位‘身边’的文化巨匠?”吴伟萍给出了充满温度的回答:“先从‘他是南昌人’这个地缘情感入手,让孩子看看许老的视频——他那带着南昌口音的普通话,一下子就能拉近距离。然后挑一些经典译文,从《静夜思》这样简单的开始。”她特别强调:“最珍贵的,是给孩子讲讲许老敢于表达、敢于坚持、敢于和权威‘叫板’的故事。现在很多孩子被‘标准答案’绑住了手脚,许老的故事告诉我们:独立思考不是叛逆,坚持自己的审美也不是矫情。一个人敢热爱、敢认真、敢出彩,这一生才会真正发光。”
一个小时的对话,吴伟萍用生动的案例和真挚的情感,为读者勾勒出一位有血有肉的文化巨匠。许渊冲留下的精神财富,是对美的极致追求,是只要活着就不断创作的执着,更是用一支笔打通中西文化、为中华文化争光的自信和担当。正如吴伟萍所说:“读懂他、记住他、把他的精神活出来,就是我们对故土最好的文化回馈。”从孺子书房出发,这份文化的种子正在更多南昌人心中生根发芽。